向山巅

母亲出走的那天------------------------------------------，是个阴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编织袋的角擦过门槛，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烟灰弹了一地。他始终没抬头，好像走的不是他老婆，而是家里来串门的邻居。奶奶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摘完的菜，看了一眼巷口，又看了一眼我爸，嘴里嘟囔了一句：“走就走呗，省一张嘴吃饭。”，家里煮的是稀饭。。奶奶盛了三碗，一碗给我爸，一碗给妹妹，一碗给自己。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想办法。”，自己去厨房盛了一碗。锅底刮了半天，才刮出小半碗稠一点的。，抱着碗喝得很慢。她才九岁，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不见了。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点怕。。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哄。。奶奶说他是去“散散心”，我知道他是去赌。每次家里出点什么事，他都去赌，说是要把晦气冲掉。。。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隔壁传来***呼噜声，妹妹在我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而是想她走的时候，为什么没带我。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她一个人出去，自己都未必活得下去，怎么可能带我？可我还是忍不住想。
想完之后，我又骂自己：林漫娜，你十七了，不是七岁。你该自己活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照常起床。
闹钟是老式的，指针会响的那种。我把它按掉，摸黑穿衣服，尽量不吵醒妹妹。穿好之后去厨房，锅里还剩一点昨晚的稀饭，我热了热，就着咸菜吃完。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来。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往学校去，车链子嘎吱嘎吱响。
我上的是中专。
中考那年我考了四百多分，够上普高。但奶奶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来挣钱才是正事。”我爸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去了中专，学的旅游管理。说白了就是端盘子、做服务员、以后去酒店或者餐馆打工。
中专不要学费，每个月还有几百块补贴。我给家里省了钱，他们很满意。
但我自己不满意。
上中专的第二个月，我去报了自考大专。行政管理专业，听说好考，考完了能坐办公室。我不想端一辈子盘子。
报名费是借的。同宿舍的女生借了我两百块，我分了三个月还清。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就变成了：白天上课，放学打工，晚上回来背书写题。
打工的地方是一家小餐馆，离学校不远。老板姓周，胖，脾气不好，但发钱准时。我一周去四个晚上，周末全天，一个月能挣一千二。
一千二，自己留两百，给家里一千。
这是规矩。
我妈走后，奶奶重新立了规矩。她说我十七了，该给家里挣钱了。我没争辩，因为争辩没用。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把一千块交给奶奶，她数一遍，塞进枕头底下。剩下的两百是我下个月的生活费——早饭、午饭、车费、文具，都从这里面出。
有时候不够用，我就少吃一顿。
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餐馆打工，什么事都干过。
端盘子、洗碗、收拾桌子、拖地、倒垃圾。最忙的时候，我一个人管八张桌子，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脚不沾地。
脚上磨了泡，挑了继续走。手被烫了，冲凉水继续端。累得不行的时候，靠在厨房门口喘口气，然后继续干。
周老板有时候看我一眼，说：“歇会儿，别累死在我这儿。”
我说没事。
我是真的觉得没事。累点好，累了就不想别的了。
在餐馆干活，什么人都会遇到。
有给小费的客人，也有找茬的客人。有喝多了耍酒疯的，也有吃完饭不给钱的。周老板说了，遇到不给钱的，别硬拦，记车牌报警就行。
我遇到过两次。一次是几个小年轻，吃完就跑，我没追上。一次是个中年男人，吃完饭说没带钱，让我跟他回家取。我没去，让他打电话叫人送。
后来他骂骂咧咧付了钱，走的时候瞪我一眼。
我没怕。
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照顾好妹妹。她没说要照顾好自己，但我知道，我得把自己照顾好了，才能照顾妹妹。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桌客人。
四五个人，穿得都挺体面，像是谈生意的。我端菜上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说话，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我们那会儿”之类的。
我把菜放好，报了菜名。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我：“服务员，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是什么？”
我报了三个。
他听完，忽然盯着我的手看。
我下意识低头，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写着单词，没擦干净。
“哟，”他笑了，声音不大不小，“这服务员挺用功啊，手上还写着英语呢。哪个学校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有人说：“肯定是大学生吧，来体验生活的。”
“中专生。”我说。
笑声停了一瞬。
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中专生还学什么英语啊，端盘子又用不上。”
他转向同桌的人，声音里带着点玩味：“现在的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没吭声。给他把酒满上，退后一步，笑了笑：“您慢用。”
走出去的时候，我没回头。
因为回头没用。
那天晚上下班，我在**室坐了很久。
**室很小，就三四平米，放着一排铁皮柜子。白炽灯挂在头顶，嗡嗡地响。我坐在凳子上，看着手上的单词。
a*andon。放弃。
我盯着那几个字母，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洗了手，把单词洗掉。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手心重新写了一个。
survive。生存。
十七岁那年，我还不懂什么叫逆袭，什么叫翻身。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自己爬出来，没有人会拉我一把。
我爸不管我。奶奶指着我挣钱。妹妹还小。我妈……我妈已经走了。
没有人可以靠。
那就自己靠自己。
我把当天的工资——七十二块钱——叠好，放进口袋里。加上之前攒的，已经快八百了。再攒两个月，就能交大专第一学期的学费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路上，影子在前面，一步一步的。
巷口有个黑影蹲着，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爸。
他蹲在墙角，头埋着，旁边扔着几个烟头。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满身酒气。
“漫娜，”他叫我，“吃饭了吗？”
我没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
“漫娜，”他在后面喊，“爸……爸对不起你。”
我停了一下。
“那钱，爸会还给你的。”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奶奶和妹妹都睡了。我轻手轻脚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妹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平，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七十二块。
加上之前的，七百九十二块。
还差两百零八块。
两百零八块。再干十八天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枕头上。我躺下来，看着那道光。
我爸说对不起我。
但对不起没有用。对不起不能变成钱，不能变成学费，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只有我自己能。
十七岁那年秋天，我躺在那个小房间里，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然后往前走。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往前走。
因为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