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烬------------------------------------------。。睡在灰堆里唯一的作用，是让你不会被灰烬下面的东西硌醒——仅此而已。他睁开眼睛，灰蒙蒙的光线从破屋的缝隙里透进来，意味着又一天开始了。或者说，一天还没结束。在这片土地上，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是亮一点和暗一点，仅此而已。，抖落身上的灰。动作很轻，因为每一下抖动都会扬起细小的粉尘，吸进肺里会咳上一整天。这是他十九年来练出的本能：在灰烬里活着，但不能活进灰烬里。，四面漏风。墙角堆着一些捡来的破烂——几块生锈的铁片，半卷发霉的兽皮，两个缺口的陶罐。这些东西每隔几天要背到拾荒者营地，换一点发苦的面包干和稀得像水的止咳药。止咳药是给莉亚的。，走到屋外。天色一如既往地灰着，像一块脏抹布蒙在天上。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不知道是什么怪物，也不知道离得多远。在这里，距离是靠声音判断的：如果嘶吼声大得像在耳边，那就该跑了；如果只是隐隐约约，那就还能活。，走到后面的一块空地。昨晚设下的陷阱还在——几根削尖的木棍插在坑里，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凯恩蹲下来，拨开灰，坑底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三天没有猎物。，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这片土地上，失望是一种奢侈的情绪。你只能接受，然后继续。，他拿起**的铁钩——一根弯曲的铁条，末端磨尖了，可以用来翻找废墟，也可以用来防身。铁钩握在手里很凉，他习惯了。，他走到墙角的一个角落，蹲下来。，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唯一一块完整的兽皮。她十二岁，瘦得像一根枯枝，呼吸很轻很浅，但胸口还在起伏。凯恩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还是烫的。。她最近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走出破屋。他得去找东西。吃的，药的，什么都行。，走两刻钟就到。那是很久以前一座城镇的遗迹，现在只剩下半截歪斜的墙壁和满地的碎石。凯恩来过无数次，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记得。但废墟会变——每次灰风过后，灰烬会重新堆积，埋住一些东西，露出另一些东西。所以每一次来，都像第一次一样，得翻，得找。，开始在碎石堆里翻动。
灰很厚，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细小的粉尘，落在衣服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眼睫毛上。凯恩已经习惯了这种重量。他眯着眼睛，铁钩探进灰里，触到硬物就停下来拨开。
一块石头。拨开。
又一块石头。拨开。
半截腐烂的木头。拨开。
什么都没有。
凯恩继续走，继续翻。这片区域他翻过很多次，能捡的东西早就捡完了。但万一呢？万一有人遗漏了什么？万一灰风从别处吹来了什么？
在这片土地上，活着靠的就是“万一”。
他走到废墟深处，那里有一段保存得比较完整的墙壁，墙根下灰堆得特别厚。凯恩蹲下来，铁钩用力往下一插——
碰到了硬物，但不是石头的手感。
他拨开灰，下面露出一截木头——不对，是木箱子的一角。箱子已经腐烂，但形状还在。凯恩用力撬了几下，箱盖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半块面包。
发霉了，绿毛长了一层，但还看得出是面包的形状。凯恩拿起来，掂了掂，硬得像石头。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又苦又涩，霉味冲得嗓子发紧，但没有坏透。能吃。
他把面包塞进怀里。
继续翻。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块锈成疙瘩的铁块，没用的；几片烂成渣的布料，没用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陶罐，封着口。
凯恩拿起陶罐，晃了晃，里面有声音。他撬开封口的泥，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是药。不知道什么药，也不知道过期多久，但味道比止咳药浓。能用。
他把陶罐也塞进怀里。
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时间。但感觉已经过了很久。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检查了昨晚设下的另一个陷阱——还是一样，空的。
破屋的门是几块破木板拼的，一推就嘎吱响。凯恩推开门，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
莉亚醒了。她躺在墙角，侧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哥。”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凯恩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面包。
莉亚看到面包，眼睛更亮了。她撑着坐起来，接过面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美味。凯恩看着她，不说话。
莉亚嚼了几口，突然停下来。她看着手里剩下的面包，又看看凯恩，然后掰下一半，递给他。
“哥，你也吃。”
凯恩摇头：“我吃过了。”
莉亚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把那一半也塞进嘴里。
凯恩站起来，去拿那个陶罐。他打开罐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一点在手上——黑色的糊状物，味道刺鼻。他凑到莉亚嘴边：“喝了。”
莉亚低头舔了舔，皱起眉：“苦。”
“苦也要喝。”
莉亚没再说话，乖乖把那些黑糊糊舔干净。舔完后，她又躺下去，蜷缩成一团。
凯恩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呼吸还是又轻又浅，但脸色好像没那么白了。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哥。”莉亚突然又开口。
“嗯？”
“我今天做梦了。”
“梦见什么？”
莉亚想了想，说：“梦见天是蓝的。”
凯恩没说话。
“书上说，以前天是蓝的，像……像什么来着？我忘了。”莉亚眨眨眼，“但梦里的天，就是那种颜色。很好看。”
凯恩还是没说话。
莉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就闭上眼睛，又睡了。
凯恩看着她睡着的脸，看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开。头发很干，像枯草。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莉亚咳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她侧过身，又咳了一下，这次重一点。然后第三下，**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凯恩把她扶起来，让她靠着墙。莉亚咳得浑身发抖，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抓着凯恩的衣袖。凯恩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
咳嗽终于停了。
莉亚喘着气，慢慢放下捂嘴的手。
手心有一滩东西。
灰黑色的。
血。
莉亚看着手心，又看看凯恩，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凯恩接过她的手，用自己的袖子把那滩东西擦掉。动作很轻，很慢。
“没事。”他说。
莉亚看着他，然后笑了笑，点点头：“嗯。”
她又睡过去了。
凯恩把她放平，盖好兽皮。他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破屋里很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灰光。远处传来怪物的嘶吼，比早上近了一点。凯恩听着那个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妹妹睡觉。
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看着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