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太子，我把他绑成我的赘婿

最后一口薄棺------------------------------------------，来得又急又冷。，天色总是沉得早。才过申时，铅灰色的云已压满了屋檐，风卷着碎雪粒子，抽打在“沈记棺材铺”褪了色的招幌上，噗噗作响，像谁在叩着朽木。。，烧得噼啪，将昏黄的光泼了满屋。那光淌过摞到梁下的板材——杉木的淡黄、柏木的赭红、楠木的沉褐，最后凝在堂中那口将成未成的薄棺上。刨花卷曲着落下，带着木料特有的、苦涩的香气，积了满地，踩上去软而无声。，用一把长尺比量棺尾的榫头。，二尺三寸长，尺沿磨得亮，映着火光，也映着她低垂的眉眼。她量得极慢，极细，尺沿抵着木缝，一寸寸挪过去，仿佛量的不是木头，是某种更精微的界限。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尺磨出来的，在跳动的光影里，泛着些微的青白。“阿姊，歇会儿吧。”帘子一挑，钻出个裹着厚袄的小娘子，才十三四岁模样，脸尖尖的，没什么精神，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热气袅袅。“姜汤，趁热。”。自打入了冬，她的咳疾又重了几分，说话都带着虚气。，只将尺子换到左手，右手接过碗，抿了一口。滚烫的姜辣冲喉而下，逼出额角一层细汗。“还差最后一道缝。”她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这屋里的木头，被烟火气熏透了，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质地。“刘阿婆等不起。”，今日晌午没的。里正来说时，只**手，满脸的为难。老人一辈子没儿没女，攒下的几十个铜板，连副杉木板的棺都凑不齐。沈青瓷没多说，只指了指墙角那几块老松木——木质虽松，却厚实，是前年给人做寿材时剩下的边角。“可这松木……”青宁看着那粗陋的板材，欲言又止。松木易腐，是穷得实在没法子的人家才用的。“刷三道桐油，棺底多铺两层草灰，也能顶些年头。”沈青瓷放下碗，又拿起刨子。手腕稳而沉地推过去，木屑雪片似的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淡**的木肌。“人死如灯灭，一副皮囊，求个囫囵入土，不起虫蚁，不受曝露，已是难得。穷有穷的送法。”，手下却没省半分功夫。榫头凿得极准，合缝时严丝合扣，连最薄的刀刃也插不进去。棺的内壁被她用砂纸细细打磨过，光滑平整，绝无一根木刺。棺头本是最省事的地方，她也刻了浅浅一道莲纹——往生极乐的意思，虽简略，却圆润祥和。。爹娘去得早，留下这间铺子和一身的债。阿姊十六岁接手时，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看这沈家绝了后，看这铺子改了姓。可阿姊硬是咬着牙，一副棺一副棺地做，一分钱一分钱地还，将这摇摇欲坠的铺子撑到了今天。她对棺木的讲究，近乎执拗，常说这是人活在世上最后一程的体面，是生者对死者最后的顾念，马虎不得。对刘阿婆这样的，她更是不肯轻慢。“张癞子下晌又来了。”青宁挨着工作台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咳后的颤音。“说年关了，街面上的‘平安钱’该交了。还问……问那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沈青瓷推刨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张癞子是镇上的混混头子，手下聚着十几个泼皮，专收商户的“平安钱”。自打爹娘过世，他就盯上了沈记棺材铺。前几次来，话里话外，是要“照应”她们姐妹，那目光黏腻腻的，扫过沈青瓷的脸，又扫过空荡荡的铺子。
“不用理他。”沈青瓷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屋外结了冰的瓦棱。“钱，没有。事，更不必想。”
“可他若硬来……”
“这铺子姓沈。”沈青瓷终于直起身，将刨子搁在一边，拿起那柄玄铁尺。尺子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只要我还在一天，就姓沈。”
话音刚落，铺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头猛地踹开了。
寒风卷着雪沫，呼地灌进来，扑得松明子火苗乱窜。几道人影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裹着脏兮兮的羊皮袄，嘴里叼着根草茎，斜着眼往屋里瞅，正是张癞子。他身后跟着三四个歪眉斜眼的泼皮，个个袖着手，满脸的不怀好意。
“哟，沈掌柜还在忙活呢？”张癞子啐掉草茎，晃晃悠悠踱进来，靴子踩在刨花上，吱嘎作响。他先瞟了眼那口快完工的松木薄棺，嗤笑一声：“啧，这料子，埋不了三年就得烂透。沈记的招牌，如今就做这个？”
沈青瓷将玄铁尺轻轻放在棺板上，转过身，挡在青宁前面。“张大当家，有事？”
“事？不就是那点事嘛。”张癞子凑近两步，混着劣酒和蒜臭的热气喷过来。“年关了，弟兄们也得过个肥年不是？你这铺子，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二百文，不多吧？”
“铺子这个月只接了三单生意，刘阿婆这口棺，是送的。”沈青瓷语气平静，目光却定定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拿不出二百文。”
“拿不出？”张癞子脸一沉，疤脸在火光下显得狰狞。“沈青瓷，别给脸不要脸！这临安镇，还没人敢驳我张癞子的面子！”他猛地抬手指向沈青瓷身后的青宁，又指向她，“要么，交钱！要么……”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跟了我，这铺子自然还是你的，**子我也帮着养，岂不两全其美？”
“你！”青宁气得脸色发白，就要上前，被沈青瓷一把按住。
沈青瓷看着张癞子，忽然极慢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只浮在面上，冷冷的，像冰面上的反光。“张大当家，我沈家是做死人生意的。”
她往前轻轻踏了半步，正好站在那口松木薄棺和张癞子之间。“这铺子里，别的没有，棺材倒是管够。厚的薄的，杉木柏木，甚至上好的楠木，只要张大当家开口，我沈青瓷亲自替你量尺，绝不短你一分一毫。”
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在空旷的铺子里，竟带着奇特的回响。“只是不知，张大当家是喜欢宽敞些的，还是喜欢……严丝合缝的？”
张癞子脸上的横肉狠狠一抽。
他身后一个泼皮忍不住嚷道：“癞子哥，这娘们咒你！”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松明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屋外呼啸的风雪。沈青瓷就站在那里，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裙，袖口沾着木屑，身形单薄。可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张癞子骤然缩紧的瞳孔。她手边那柄玄铁尺，静静地躺着，尺沿的冷光，一闪，又一闪。
不知怎的，张癞子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他想起这镇上关于沈家棺材铺的零星传闻，想起沈青瓷那对早死的爹娘，想起这女人独自撑铺子这些年的狠劲。他横行临安镇多年，靠的是不要命，可眼前这女人，那双眼睛里，有种比不要命更沉静的东西。那东西，他只在义庄守夜的陈老头眼里见过——那是看惯了生死之后的淡漠，是知道人人终有一死，所以无所畏惧的淡漠。
“好，好……”张癞子脸上的横肉抖动几下，忽然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沈掌柜，有你的。”他目光闪烁，在那玄铁尺上停了停，又扫过沈青瓷没什么表情的脸。“钱，可以缓两天。不过……”
他猛地伸手，抓起工作台上一把崭新的刨刀，那本是沈青瓷备着明日用的。“这把刀，就当利息了！我们走！”
说罢，他狠狠瞪了沈青瓷一眼，带着人转身，哗啦啦涌出门去，很快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里。
铺门大敞着，寒风倒灌。青宁赶紧跑去把门闩上，背靠着门板，小脸还是煞白，心口怦怦直跳。“阿姊，他……”
“一把刨刀，值不了几个钱。”沈青瓷走过去，捡起地上被踢乱的刨花，重新归拢。“他拿了东西，短时间里，反而不会再来硬的了。”她顿了顿，看向惊魂未定的妹妹，“怕吗？”
青宁咬着嘴唇，用力摇头：“不怕！有阿姊在！”
沈青瓷伸手，揉了揉妹妹细软的头发，冰冷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去睡吧，我把这棺合了，就去义庄。刘阿婆还在等着。”
子时三刻，雪下得更紧了。
沈青瓷推着一辆板车，吱吱呀呀碾过镇中空无一人的青石路。车上躺着那口松木薄棺，盖着草席，在雪光里泛着幽暗的轮廓。她裹紧了身上的旧斗篷，埋头推车，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临安镇的义庄在镇子最西头，靠近乱葬岗，平日里就阴森，这样的雪夜，更是连野狗都不愿靠近。破败的院墙在风雪里瑟缩着，两盏惨白的气死风灯挂在门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上投出鬼魅般乱舞的影子。
守夜的陈老头裹着破棉袍，蜷在门房里烤火，听得车轱辘声，探出半个头，见是她，又缩了回去，只瓮声瓮气说了句：“最里边那间，空的。”
沈青瓷低声道了谢，将板车推进院子。义庄的正堂极大，空荡荡的，只四面墙下排着一列草席，有些隆起人形，有些空着。阴冷的风从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带着陈腐的、难以言喻的气味。她目不斜视，径直将车推到最里间。
这间小些，只停着两三具无名尸，都用草席盖着。刘阿婆躺在靠墙的位置，脸上盖着黄纸。沈青瓷轻轻掀开草席，就着手里气死风灯的光，仔细将老人的遗容又整理了一遍，这才和同来的里正帮忙，将老人稳稳地抬入棺中。
棺盖合上，最后一声轻响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然后归于沉寂。沈青瓷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三根线香，就着灯焰点燃，插在棺前地上一个破陶碗积的香灰里。青烟细细地升起，笔直一线，在凝滞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温柔的、属于人间的痕迹。
她没有跪拜，只静静站了片刻，看着那三炷香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阿婆，走好。”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门廊外呼啸的风雪里。
事了，她谢绝了里正相送，独自推着空板车往回走。雪已积了半尺厚，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出了义庄那条荒僻的小路，就是镇外通往官道的岔口。风似乎小了些，雪片子却更大、更密了，鹅毛似的，团团扑下来，几乎遮住了视线。
就在她准备拐上回镇的路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岔口另一侧，那片平日无人经过的枯柳林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暗沉沉地凸起一块。
不像是石头，倒像是……
沈青瓷停下脚步，眯起眼，朝那片林子望去。
风雪迷眼，看不太真切。但那轮廓，隐约是个人形。
她握着车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这样的雪夜，这样的地方，一个人倒在雪地里，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板车在原地，许久未动。只有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又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汽。
最终，她调转车头，推着那辆空空如也的板车，车轮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朝着枯柳林，一步一步，碾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