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忘川初遇，魂灯染绯------------------------------------------，永无白昼。，唯有忘川河水翻涌着暗赤色的浪，卷着无数破碎的残魂与凋零的彼岸花瓣，日复一日地向东流去。风是冷的，带着刺骨的死气，吹过岸边丛生的曼陀罗，花叶相错，永不相见，正如这冥界里无数求而不得的执念，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似泣似诉。，无帆无桨，却能逆流而上，划破忘川浑浊的水面，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转瞬便被翻涌的河水吞没。。，灯身刻着繁复的幽冥纹路，灯芯燃着幽冷的青芒，明明只是一簇微弱的光，却能驱散周遭弥漫的阴寒与戾气，将方圆数丈的范围护得一片清明。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清冷的下颌线旁，随风轻扬。侧脸线条冷硬流畅，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俊美得近乎妖异，却又淡漠得如同这忘川的水，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沈渡。，是他仅存的记忆。千百年间，他驾着这叶扁舟，渡尽了世间滞留冥界的执念亡魂，送他们踏上轮回之路。而每渡一魂，他便要遗忘一段属于自己的过往，记忆如同被河水冲刷的沙砾，一点点流失，到如今，他忘了自己从何而来，忘了为何会成为渡魂人，忘了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只记得手中的职责，记得那本从不离身的《渡魂录》，记得每一个被他送走的亡魂的故事。《渡魂录》就放在他身侧的船板上，书页泛黄，封面是暗沉的玄色，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古朴的字。沈渡偶尔会翻开它，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都是他亲手记录的亡魂执念，有生离死别的痛，有爱恨纠缠的苦，有求而不得的憾，桩桩件件，皆是人间百态。可他看着这些故事，心中却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习惯了这日复一日的渡魂生涯，习惯了遗忘。“哗——”，沈渡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凝，握着魂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是忘川河畔最盛的一处，花叶皆是浓烈的绯色，红得似血，艳得灼眼，在这灰暗的冥界中，显得格外诡异。而此刻，花丛深处，竟坐着一个活人。，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线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与这死寂的冥界格格不入。她赤着足，一双玉足踩在微凉的泥土上，脚踝纤细，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一双杏眼灵动狡黠，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意，却又不失澄澈。此刻她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河水，丝毫不怕那能腐蚀神魂的忘川之水溅落在肌肤上。。，身形虚幻，而这女子，身形凝实，身上流转着一种温润的、近乎神圣的生机，那是属于活人的气息，在这冥界之中，如同暗夜中的星火，格外醒目。
沈渡活了千百年，渡了无数亡魂，从未见过活魂能安然立于忘川河畔，更从未见过有人能无视忘川水的侵蚀。
“有趣。”
沈渡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这寂静的河畔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催动魂灯，青芒微盛，扁舟缓缓靠近那片花海。
苏妄听到了动静，原本百无聊赖的神情瞬间褪去，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当看清船头那道白衣身影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太过炽热，太过浓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紧接着，那光芒又化为浓浓的委屈与狂喜，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微微发酸。
是他！
真的是他！
千年了。
她被困在这忘川边缘的梦境夹层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忘川河水东流，看着彼岸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了整整一千年，终于等到了他。
苏妄几乎是瞬间从花丛中跃起，绯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她赤着足，不顾脚下的荆棘与冰冷的河水，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叶扁舟冲去。忘川水溅湿了她的裙摆，紧贴着纤细的腿，带来刺骨的寒意，可她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靠近他，抓住他，再也不要放开。
“沈渡！”
她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千年的等待与思念，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在忘川河畔回荡。
沈渡眉头微蹙，魂灯微微抬起，青芒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扁舟前方，阻止她靠近。“生人勿近，亡魂归位。姑娘，你不属于这里，速速离去。”
他的声音依旧淡漠，没有一丝起伏，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闯入者，没有认出她，甚至没有丝毫的熟悉感。
苏妄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果然，他又忘了。
忘了他们在人间的相守，忘了他们在战场上的并肩，忘了他们许下的生生世世的誓言，忘了她。
千年前，他是威震三界的上古战神凌渊，她是执掌梦境与创造的造梦神曦和。他们相爱相知，携手并肩，却因天道忌惮，惨遭算计，最终他以身献祭，魂魄误入忘川，沦为渡魂人；她为寻他，自碎神脉，灵魂被困在忘川边缘，一等，便是千年。
而他，每渡一魂，便失一段记忆，千百年下来，早已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沈渡”这个名字，只记得渡魂的职责。
苏妄看着他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那里面曾盛满了对她的温柔与宠溺，曾为她掀起过惊涛骇浪，曾为她许下过万世守护的诺言，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清冷，如同这忘川的水，凉得彻骨。
“我不回去。”
苏妄倔强地站在水中，绯色裙摆被河水打湿，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纤细的曲线。她抬起头，迎上沈渡淡漠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坚定，“沈渡，你说过要带我走的，你说过，无论我在哪里，你都会找到我，带我回家。这些，你都忘了吗？”
沈渡眸色更深，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轻轻触动了一下，快得让他抓不住。他皱了皱眉，将这丝异样归结为对方的执念过深，干扰了自己的心神。
“我不认识你。”
他语气依旧淡漠，没有丝毫动摇，“忘川只渡亡魂，不渡生人。姑娘，再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说着，他手中的魂灯青芒更盛，隐隐带着几分威慑之意。冥界规矩森严，活魂滞留，乃是大忌，若是被冥界阴差发现，她必将被打入***地狱，受尽折磨。
“你会认识的。”
苏妄突然笑了，笑得凄美而决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孤注一掷的勇气。她知道，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早已忘了前尘往事，心中只有渡魂的职责，只有冥界的规矩。
既然如此，那她便打破这规矩，唤醒他的记忆。
不退反进。
苏妄无视那冰冷的河水与魂灯的屏障，脚下猛地发力，纵身一跃，竟直接跳上了船头。
沈渡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大胆，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下意识地想要出手阻拦，可指尖刚动，便见那女子已经欺近身前。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柔软的手臂紧紧缠绕着他，带着一丝微凉的体温，与他身上的清冷截然不同。下一秒，柔软的唇瓣带着一丝颤抖，狠狠印上了他微凉的薄唇。
这一吻，带着千年的思念，带着炽热的温度，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瞬间打破了忘川渡魂人不近女色、不触活人的禁忌。
沈渡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手中的青铜魂灯“哐当”一声掉落在船板上，青芒骤然大盛，却像是有灵性一般，没有伤到苏妄分毫，反而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青光之中。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轰然碎裂。
无数模糊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红妆嫁衣，凤冠霞帔，女子笑靥如花，对着他轻声呢喃；血色战场，金甲战神，手持长枪，血染战袍，身后跟着一道绯色身影，不离不弃；三生石前，十指相扣，许下誓言，“凌渊此生，唯爱曦和，万世不变”……
碎片凌乱而破碎，却带着刻骨铭心的熟悉感，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抓住那些碎片，想看清那些画面，想知道那个女子是谁，可那些碎片却如同指间的沙砾，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和心中挥之不去的悸动与疼痛。
“你……”
沈渡猛地回过神，用力推开身前的女子，后退一步，靠在船舷上，胸口剧烈起伏，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除冷漠之外的情绪——震惊、茫然、心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唇瓣微微泛红，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眼中却**泪光，那模样，既狡黠又委屈，让他心中的异样愈发浓烈。
苏妄舔了舔唇角，感受着唇上残留的微凉触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她看着沈渡慌乱的模样，轻声笑道：“现在，认识了吗？”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目**杂。他能感觉到，自己心中那片沉寂了千百年的湖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搅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