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生在晚明  |  作者:小土球砸  |  更新:2026-04-02
北上------------------------------------------ 北上,小年夜。。,他把王堰旧日的窗稿、策论翻了个遍,又把会试要考的经义温习了一遍。每日早起读书,午后练笔,晚上陪父亲说说话,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总有什么在悄悄涌动。,祭完灶神,一家人围坐吃饭。母亲张氏絮絮叨叨地嘱咐他路上要带什么,到了京城要住哪里,天冷要多穿衣服,别冻着。王堰一一应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爹,”他忽然问,“您当年**赶考,走的是哪条路?”,继而笑道:“我?我没进过京。”。“你忘了?”王熠道,“我不过是个举人,会试屡试不第,后来就绝了那个念头,在家乡做了个医学正科。”。父亲的生平,他本该知道的。“那……”他又问,“从咱们这儿**,该怎么走?”,道:“先坐船到苏州,从苏州换大船,沿运河北上。过扬州、淮安、济宁、德州,到通州张家*下船。再从张家*换车马,走四十里**。”。。张生的记忆告诉他,那是大运河的北端,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在那里停泊。入京的举子、赴任的官员、贩货的商人,都要在那里下船,换乘车马进城。
“要多久?”他又问。
“快的话,二十来天。”王熠道,“慢的话,一个月也说不定。看天气,看水势,看船家。”
王堰点点头,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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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宜出行。
天还没亮,王堰就起来了。
行李昨日已经收拾妥当。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十几两碎银,还有一摞书——那是他挑出来在路上温习的。
父亲王熠站在门口,看着他忙进忙出,没有说话。
母亲张氏倒是絮叨个不停:“路上小心,别贪便宜住黑店。到了京城赶紧来信。天冷要多穿,别冻着。吃食要干净,别乱买街边的东西……”
王堰一一应着,把行李背在身上。
“爹,娘,”他朝父母磕了一个头,“儿子去了。”
王熠伸手把他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拿着。”
王堰打开一看,是一锭银子,约莫五两。
“爹,这……”
“路上用。”王熠道,“到了京城,别太省。该花的钱要花,该见的人要见。”
王堰眼眶有些热,点了点头。
走出院子,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村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鸡叫。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
他挥了挥手,转身往渡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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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渡口。
张世昌已经在等了。
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棉袍,站在船边,正和船家说话。见王堰来了,他快步迎上来,满脸是笑:“元翰兄!你可来了!我还怕你路上耽搁呢!”
王堰笑了笑,道:“子厚兄等久了?”
“不久不久。”张世昌道,“我也是刚到。来来来,上船上船,咱们占个好位置。”
两人上了船。这是一艘去苏州的客船,不大,能坐二十来人。船舱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走亲戚的老**,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
张世昌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拉着王堰坐下。
“元翰兄,”他压低声音道,“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张世昌指了指船舱角落里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道:“那个人,是去年乡试落第的。我见过他,在贡院门口哭得稀里哗啦。”
王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什么。
“今年他又来了?”王堰问。
“可不是。”张世昌道,“听说是第三次了。唉,也是可怜。”
船开了。岸上的景物缓缓后退,渐渐模糊。
王堰望着窗外,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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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州府。
船在阊门外码头靠岸。张世昌拉着王堰,非要先去他家住一晚,明日再去换大船。
王堰推辞不过,便跟着他去了。
张世昌家还是那个小院,门口的红灯笼已经摘了,但双喜字的印子还在。他一进门就喊:“媳妇!元翰兄来了!”
新娘子从里屋出来,穿着家常衣裳,梳着家常的发髻,见了王堰,微微福了一福。王堰忙还礼。
张世昌道:“快,让厨房备几个菜,再烫一壶酒。我和元翰兄要好好喝一杯。”
新娘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两人坐下,张世昌道:“元翰兄,你猜我这几日在做什么?”
“做什么?”
“背会试题目。”张世昌压低声音道,“我打听过了,会试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我把往年的题目都找出来了,一篇一篇背。”
王堰看着他,有些想笑。
“有用吗?”他问。
张世昌眨眨眼:“总比不背强罢?”
王堰想了想,道:“子厚,会试不是乡试。乡试考官看的是你的文章功底,会试考官看的是你的见识。背题目,只能让你不跑题,不能让你出彩。”
张世昌愣了愣,道:“那……那怎么办?”
王堰道:“多看时文,多看策论。知道考官喜欢什么路子,比背题目管用。”
张世昌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没太听懂。
酒菜上来了。两人一边喝一边聊,不知不觉到了半夜。
新娘子过来催了几次,张世昌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酒杯,道:“元翰兄,明日一早咱们去换大船。我听说了,有艘去京城的船,后日出发,正好赶得上。”
王堰点点头,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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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苏州阊门外运河码头。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
张世昌拉着王堰,挤过人群,来到一艘大船前。船很大,能容三四十人,船头插着一面旗,写着“顺天府”三个字。
“就是这艘!”张世昌道,“我托人打听过了,这船是官船,专门载**的举子的。咱们快上去占位置。”
两人上了船,挑了两个挨着的铺位,把行李放下。
船舱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书生模样,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
张世昌四下张望了一圈,凑到王堰耳边道:“元翰兄,你看那边那个人。”
王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船舱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道袍,正低头看书。
“怎么了?”
“那个人,我见过。”张世昌道,“去年乡试,他是咱们那一科的经魁。”
王堰一怔:“经魁?哪一房的?”
“《书经》房的。”张世昌道,“我打听过了,他叫陈经邦,福建莆田人。听说学问极好,文章写得也好。”
王堰又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目光与王堰相遇,微微点了点头。
王堰也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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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了。
顺流而下,船走得很快。两岸的景色不断变换,有村庄,有田野,有树林,有河滩。偶尔有别的船驶过,船夫们互相吆喝几声,又各走各的。
张世昌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忽然道:“元翰兄,你说,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王堰想了想,道:“很大,很繁华。有皇宫,有衙门,有各种各样的店铺。”
“你去过?”
“没有。”王堰道,“听人说的。”
张世昌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张世昌道,“就是……有点紧张。”
王堰没有说话。
张世昌又道:“我爹说了,咱们家祖祖辈辈,还没出过进士。他让我这回一定要考上,光宗耀祖。”
王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子厚,”他道,“尽力就好。”
张世昌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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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船过常州。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红,映在河面上,水天一色。
王堰站在船头,吹着河风,心里想着事情。
张生的记忆告诉他,这一科的会试,主考官是吏部左侍郎高拱和翰林院侍读学士胡正蒙。高拱这个人,性子急,说话不留情,后来当上了内阁首辅,又被人赶**。
他不知道自己会分到哪个房官手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文章,能不能入那些考官的眼。
“王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王堰回头一看,是陈经邦,那个《书经》房的经魁。
“陈兄。”他拱了拱手。
陈经邦走到他身边,也扶着船舷,望着远处的晚霞。
“王兄哪里人?”他问。
“松江府上海县。”王堰道,“陈兄是福建人?”
陈经邦点点头:“莆田。听说松江是个好地方,出过不少名士。”
“不敢当。”王堰道,“陈兄才是真正的名士。去年乡试经魁,文章必定极好。”
陈经邦笑了笑,道:“王兄过奖了。乡试经魁,算不得什么。会试才是真正的战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经邦忽然问:“王兄可曾读过高拱的文章?”
王堰心里一动,摇了摇头:“不曾。”
“我读过。”陈经邦道,“他的文章,峭直敢言,不尚浮华。听说他评卷,最讨厌那种堆砌辞藻、华而不实的文章。”
王堰没有说话。
陈经邦看着他,道:“王兄的文章,想必也是这个路子?”
王堰想了想,道:“算是罢。”
陈经邦点了点头,又望着远处的晚霞,道:“那就好。咱们这一科,遇着这样的主考,是好事。”
他没有再说,转身回了船舱。
王堰站在船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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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船过淮安。
这天晚上,船家在甲板上挂了几盏灯笼,算是过节。乘客们纷纷拿出自己带的干粮、点心,凑在一起吃。
张世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壶酒,拉着王堰和陈经邦,非要喝一杯。
三人坐在甲板上,喝着酒,看着河面上的灯火。远处的淮安城,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鞭炮声。
“元翰兄,”张世昌忽然问,“你成亲了没有?”
王堰摇了摇头。
“那你有没有意中人?”
王堰又摇了摇头。
张世昌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早就成亲了呢。”
陈经邦在一旁听着,忽然笑了。
“子厚兄,”他道,“你怎么不问问我?”
张世昌眨眨眼,道:“那陈兄成亲了没有?”
陈经邦点点头:“成了。我十九岁成的亲,如今儿子都五岁了。”
张世昌瞪大了眼睛:“真的?陈兄今年贵庚?”
“二十五。”
“二十五,儿子五岁?”张世昌扳着手指算了算,“那……那陈兄二十岁就生儿子了?”
陈经邦笑了笑,道:“子厚兄算术不错。”
张世昌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
王堰看着他们,忍不住也笑了。
河风轻轻地吹,灯笼轻轻地晃。远处传来一阵歌声,不知是哪**上的船夫在唱。唱的什么听不清,调子却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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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三,船过德州。
越往北走,天越冷。
河面上开始有浮冰了,船走得慢了许多。船舱里生起了炭盆,大家挤在一起取暖。
张世昌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袍,缩在铺位上,不停地搓手。
“元翰兄,”他哆嗦着道,“怎么这么冷?咱们松江冬天也没这么冷啊。”
王堰道:“北方就是这样。越往北越冷。京城比这儿还冷。”
张世昌脸色发白:“还冷?那咱们到了京城,岂不是要冻死?”
陈经邦在一旁听见了,笑道:“子厚兄放心,京城有火炕。睡在炕上,暖和得很。”
“火炕?”张世昌眨眨眼,“什么是火炕?”
陈经邦给他解释了一遍。张世昌听完,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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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通州张家*。
船走了二十多天,终于到了。
远远的,就能看见岸边密密麻麻的船只,桅杆如林。码头上人来人往,有卸货的脚夫,有招揽生意的店小二,有等着接人的车夫,还有穿着公服的衙役。
“这就是张家*?”张世昌瞪大了眼睛,“好热闹!”
陈经邦点点头,道:“这是大运河的北端,南来北往的船都要在这儿停。从这儿再走四十里,就是京城。”
船靠了岸。三人拿了行李,下了船。
脚刚踏上岸,就有几个车夫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招揽生意:“几位老爷,去京城吗?坐我的车,便宜!”
“老爷,坐我的车,我走得快!”
“老爷,别听他的,我的车最稳当!”
张世昌被围得不知所措,转头看王堰。王堰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有人喊:
“元翰兄!子厚兄!”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年轻人,正朝他们挥手。
是张世昌的表兄,高启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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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张世昌惊喜地喊道,“你怎么来了?”
高启新走过来,笑道:“我知道你们这几天该到了,特意来等。”
他看着王堰,拱了拱手:“元翰兄,别来无恙?”
王堰还了一礼:“高年兄好。”
高启新道:“车都备好了。走,先进城,到我那儿住下。”
张世昌高兴地直点头。王堰却没有动。
“高年兄,”他道,“会不会太打扰了?”
高启新摆摆手:“不打扰不打扰。我那儿地方虽不大,住两个人还是够的。”
他说着,领着两人往车马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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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偶尔有几间农舍,冒出炊烟。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就是京城?”张世昌问。
高启新点点头:“那就是京城。从这儿看,是朝阳门。”
马车越走越近,那城池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城楼,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张世昌看得呆了,半天说不出话。
王堰也望着那座城,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京城。
他——张生,曾经来过这里。在实验室里,在古籍里,在无数次的想象里。
可是真正的京城,比想象中更大,更高,更远。
马车驶过护城河,穿过城门,进了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还有茶馆,酒楼,客栈,戏园子。
张世昌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表兄,”他道,“这就是京城?”
高启新笑了笑,道:“这只是外城。内城比这儿还热闹。”
张世昌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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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高启新住处。
高启新住在内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他给两人安排了住处——王堰住东厢房,张世昌住西厢房。又让仆人打来热水,让他们洗漱。
晚饭后,三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高启新道:“会试二月初九开始,还有七八天。你们这几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张世昌问:“表兄,你认识主考官吗?”
高启新看了他一眼,道:“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张世昌讪讪地笑了笑,没敢再问。
高启新转向王堰,道:“元翰兄,今年的主考是吏部左侍郎高拱和翰林院侍读学士胡正蒙。高拱这个人,峭直敢言,不徇私情。你们只管好好考,别想那些歪门邪道。”
王堰点了点头。
高启新又道:“你们初来京城,这两天可以四处走走,看看贡院,熟悉熟悉环境。不过别走太远,也别乱吃东西,别生病。”
张世昌连连点头。
又说了几句,两人起身告辞,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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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堰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睡不着。
炕很暖和,比船上舒服多了。可是脑子里的事太多,一件一件涌上来。
会试。高拱。张居正。万历三十六年的水灾。
还有那些他见过的人——父亲,母亲,张世昌,陈经邦,高启新。
他们不知道,二十年后,这个**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不知道,四十年后,会有那样一场大水。
可他——张生——知道。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还有七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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