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岁岁皆相依------------------------------------------，像一场淬了冰的寒雨，浇灭了沈清辞眼里最后一点光。，她不再哭，也不再闹，只是整日抱着膝盖，坐在木屋的竹席上，望着紧闭的院门发呆，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娃娃，连陆惊鸿递到嘴边的桂花糕，都要愣上许久，才会机械地张嘴嚼两下。陆惊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像被钝刀子反复割着，疼得喘不过气，却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捂热她冰封的心。，各院的吃食都有定数，主子们的一日三餐，都由厨房按份例送到院里，半点多余的都没有。陆惊鸿为了让沈清辞吃上一口热乎的，每日都要费尽心思。，他就趁着丫鬟仆妇们还没起身，偷偷溜到厨房，趁厨子不注意，把刚熬好的粳米肉粥、热乎的奶糕，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紧紧揣进怀里。寒冬腊月里，滚烫的粥碗隔着中衣烫得他胸口发红，他却不敢放慢脚步，一路沿着偏僻的廊檐狂奔，跑得气喘吁吁，额角的汗都被冷风吹成了霜，只为推开竹韵小筑的院门时，怀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他刚把粥揣进怀里，就撞见了来厨房**的大管家。他急中生智，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柴火堆，硬生生在满是尖刺的柴火里缩了半个时辰，等管家走了才敢出来，怀里的粥还是热的，后背却被柴火划开了好几道血口子。他到了竹韵小筑，先笑着把粥递到沈清辞面前，等她小口小口喝完了，才敢背过身去，偷偷处理背上的伤口。，一直沉默的沈清辞，早就看到了他背后渗血的衣衫。等他转过来时，小姑娘手里攥着草药，眼眶红红的，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给他涂药，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这么长的话：“惊鸿哥哥，以后别这样了，我不饿的，你别受伤……”，他们才知道，竹韵小筑的秘密，早就被两个人看在了眼里。一个是住在隔壁偏房的张婆婆，伺候过陆老夫人的老仆，早年丧夫丧子，无儿无女，性子最是心软善良。她早就听到了荒废院子里的动静，却从来没有声张，那日撞见这一幕，悄悄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放在门口，轻声说：“老身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亏了身子。”，便是陆惊鸿的堂弟，陆惊宇。，比陆惊鸿小一岁，生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劣性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比陆惊鸿小时候还要能闹。府里的人都嫌他跳脱不懂事，唯有陆惊鸿，小时候他被嫡母苛待、被旁支的孩子欺负时，总会站出来护着他，因此他打小就把陆惊鸿当成亲哥，事事都向着他。，鹅毛大雪铺了满院，翠竹被压得弯了腰，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八岁的陆惊鸿把自己身上的厚棉袄脱下来，严严实实裹在六岁的沈清辞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薄夹袄，冻得鼻尖通红，却兴致勃勃地带着她堆雪人。他堆了个高大的雪人，用炭块画了桀骜的眉眼，说这是自己，又堆了个小小的、眉眼弯弯的雪人，说这是阿辞，折了两根树枝牵住两个雪人的手，笑着说：“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第一次在沈家出事之后，露出了真切的笑，梨涡浅浅，像雪地里开了一朵软乎乎的桃花。她踮着脚，把自己头上的绒花摘下来，别在了小雪人的鬓边，小手冻得通红，却半点都不觉得冷。，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少年咋咋呼呼的喊声：“堂哥！你躲这儿干嘛呢？我找你半天了，说好带我去冰上滑冰的！”，七岁的陆惊宇裹着一身风雪闯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脚步瞬间顿住，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把沈清辞死死护在身后，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脑子里飞速转着该怎么圆过去——他太清楚府里的规矩，若是陆惊宇把这事捅出去，阿辞绝对留不住。。陆惊宇愣了半晌，反而反手关上了院门，还插上了门栓，踮着脚跑过来，凑到陆惊鸿身边，压低了声音，眼睛却好奇地往他身后瞟：“堂哥，你藏了个小丫头？这是谁啊？”
沈清辞吓得往陆惊鸿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陆惊鸿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求情，陆惊宇却先摆了摆手，一脸“我懂”的样子：“你放心，我绝对不跟大伯和大管家说！我又不是那些爱打小报告的小人！”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糖人，递到沈清辞面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我是你惊宇哥哥，这个糖人给你吃，甜得很。”
沈清辞愣了愣，抬头看了看陆惊鸿，见他点了头，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糖人，小声说：“我叫沈清辞。”
“清辞妹妹，好听！”陆惊宇乐呵呵地应了，转头就拍着**跟陆惊鸿保证，“堂哥你放心，以后这院子我帮你盯着，谁要是敢往这边来，我先帮你把人引走！不过你下次出来玩，得带着我，还有，清辞妹妹的吃食，我也能帮你带！我娘偷偷给我塞的点心，我分她一半！”
陆惊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堂弟，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糖人、眼里重新有了光的沈清辞，抬手拍了拍陆惊宇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兄弟。”
从那以后，陆惊宇就成了竹韵小筑的第二个守护者，也是除了张婆婆之外，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他性子顽劣，却最是守信用，把沈清辞当成亲妹**，十二年里，陪着他们一起，把这段藏在翠竹深处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日子就这么在竹影风声里淌过去，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转眼便是几度春秋。竹韵小筑的翠竹青了又黄，院角的银杏落了又生，十二载光阴，就藏在交替更迭的朝暮与四季里，刻进了两个人骨血相依的羁绊里，也印下了三个人相伴的痕迹。
梅雨季的江南，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半个月，院中的青苔长了厚厚一层。十岁的陆惊鸿因为练剑时走神，被父亲罚在书房抄一百遍家规，三天不许出院子。他急得团团转，生怕沈清辞一个人在竹韵小筑里害怕，又怕她没东西吃，正无计可施的时候，陆惊宇偷偷溜进了书房，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挤眉弄眼地说：“堂哥你放心，我已经给清辞妹妹送了粥和点心，张婆婆也在那儿陪着她呢，饿不着。我跟她说了，你被罚了，过两天就去看她，她没害怕。”
陆惊鸿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可陆惊宇又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清辞妹妹听说你被罚了，偷偷掉眼泪了，我怎么哄都哄不好。你快点抄完家规，早点去看她。”
那天夜里，陆惊鸿点着灯抄了整整一夜家规，天不亮就抄完了，第一时间就往竹韵小筑跑。推开门就看到，沈清辞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竹笛，望着院门的方向，眼睛红红的，显然是等了一夜。看到他进来，小姑娘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腰，小声说：“惊鸿哥哥，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陆惊鸿抱着她，心里又暖又疼，转头看向跟过来的陆惊宇，无声地说了句谢谢。陆惊宇嘿嘿一笑，摆了摆手，转身就溜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院门，给他们留足了独处的空间。
也是在这个雨季，夜里雷声滚滚，院中的老井旁钻进来一条青蛇，吐着信子往木屋爬来。沈清辞吓得脸色发白，却第一时间挡在了陆惊鸿身前，陆惊鸿反手将她拉到身后，一棍打死了毒蛇，手背却被蛇牙划开了一道口子。
沈清辞吓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疯了一样跑去拿张婆婆教她认的解蛇毒草药，嚼烂了敷在他的伤口上。那一夜，她守在他的床边，灯盏亮了整整一宿。也是在那一刻，陆惊鸿下定决心，要教她拳脚功夫。
“我想一辈子护着你，可我怕总有顾不到的时候。”他握着她的小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要你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就算我不在，也没人能欺负你。”
沈清辞本就是武学世家沈家的女儿，骨子里带着习武的天赋，爹娘在世时也教过她基本功，学起来格外快。陆惊宇知道了，也天天往竹韵小筑跑，凑在旁边凑热闹，教她一些歪门邪道的防身小技巧——比如怎么用石子精准打中人的膝盖，怎么在巷子里甩开追兵，甚至教她怎么往人身上撒**粉，被陆惊鸿骂“不教好的”，可沈清辞却学得不亦乐乎，每次都笑得眉眼弯弯。
秋风吹起的时候，院中的老银杏树落下满院金黄，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十三岁的陆惊鸿被父亲勒令跟着商队去邻州办事，要走整整一个月，这是他们分开最久的一次。临走前，他反复叮嘱沈清辞，有事就找张婆婆，找陆惊宇，千万不要出院子，等他回来。
陆惊鸿走后，陆惊宇几乎天天都往竹韵小筑跑。早上过来给她带厨房刚蒸好的热包子，下午就过来陪她捡银杏叶，帮她盯着院外的动静，有路过的仆妇好奇往院里看，他就扯着嗓子喊，说自己在这儿捉蛐蛐，把人打发走。
沈清辞每日都会捡一片最完整的银杏叶，在上面写一句想对陆惊鸿说的话，夹在他教她读书的旧书里。每天傍晚，她都会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望着他来的方向，一直等到天黑。陆惊宇就陪着她一起等，给她带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跟她讲陆惊鸿小时候的糗事，逗她开心，劝她：“清辞妹妹，你放心，我堂哥肯定会按时回来的，他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
偏生返程那日遇上了暴雨，山路被冲毁，陆惊鸿本该回来的日子，迟迟没有音讯。沈清辞撑着一把伞，坐在雨里等了整整一夜，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也不肯动一下。陆惊宇陪了她一夜，把自己的伞全撑在她头上，自己半边身子都淋透了，也没半句怨言。
直到第二天清晨，陆惊鸿浑身泥泞地出现在院门口，看到雨里的两个人，心疼得心脏都揪紧了。他扔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跑过去，先把沈清辞紧紧抱进怀里，声音都哑了：“傻阿辞，你怎么能在这里等一夜？”又转头看向淋得落汤鸡一样的陆惊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谢了，兄弟。”
那次陆惊鸿带回来很多东西，给沈清辞带了一支雕着桂花的玉簪，亲手别在了她的发间；给陆惊宇带了一把塞外的短刀，把陆惊宇乐得合不拢嘴，天天挂在腰上，逢人就说这是他堂哥给他带的。
那本夹满银杏叶的书，被陆惊鸿宝贝似的收进了自己的书箱里。后来每一年秋天，他们三个人都会一起捡银杏叶，洗干净晾干，夹在书里。沈清辞会把自己写的小诗抄在叶片上，陆惊宇就会在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个小人，每次都被陆惊鸿和沈清辞笑半天。
等到来年开春，院外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风一吹，花瓣就飘进了竹韵小筑的院墙里。十五岁的陆惊鸿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郎，剑法越发凌厉，十四岁的沈清辞也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清丽，一柄长剑使得灵动又凌厉，颇有她母亲当年的风采。陆惊宇也长成了半大的少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却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依旧是竹韵小筑最靠谱的守门人。
有一次，大管家要带着人清查府里荒废的院落，首当其冲就是最偏僻的竹韵小筑。陆惊宇提前从**那里听到了消息，疯了一样跑到竹韵小筑报信，帮着陆惊鸿把沈清辞藏到了柴房的夹层里，又把屋里的女子用品全都收了起来。等管家带着人过来的时候，他正躺在院中的石桌上，翘着腿啃桃子，旁边扔着好几个空酒坛。
“二公子，您怎么在这儿？”管家皱着眉问。
“我来这儿喝酒啊，”陆惊宇打了个酒嗝，吊儿郎当地说，“这院子僻静，没人管我，怎么，管家要管我？”他说着，故意晃了晃手里的酒坛，酒洒了一身，“我跟你说，我今天心情不好，谁要是扫了我的兴，我就敢把这院子拆了，到时候我爹问起来，我就说是你逼我的。”
管家素来知道这位二公子的性子，混不吝一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又看这院子里荒草丛生，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便没再多查，带着人匆匆走了。
等管家走远了，陆惊鸿才打开夹层，把沈清辞扶了出来。沈清辞对着陆惊宇深深鞠了一躬，笑着说：“谢谢你，惊宇哥哥。”
“跟我客气什么！”陆惊宇摆了摆手，笑得一脸得意，“我可是你们俩的守护神，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陆惊鸿看着他，也笑了。他知道，这十二年，若是没有陆惊宇帮着打掩护、守着秘密，他和阿辞，绝对不可能安安稳稳地走到今天。这个顽劣的堂弟，是他的好兄弟，也是阿辞最好的哥哥，是他们这段见不得光的日子里，除了彼此之外，最温暖的光。
十二载光阴，就这么在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的交替里，悄然走完了。
竹韵小筑的一草一木，都记得他们的朝夕相伴。老井映过他们并肩的身影，青石板上留着他们看过的星河，银杏树下藏着写满心意的书签，雪地里印着他们三个人一起走过的脚印。张婆婆去世那年，拉着他们三个的手，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银镯子塞给了沈清辞，笑着说：“你们三个，要好好的，一辈子互相护着，老身在地下，也能安心了。”他们把张婆婆葬在了后山的桃林里，每年春天，都会一起去给她扫墓，送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
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十五岁的亭亭少女，温柔却坚韧，眼里的光，是陆惊鸿给的，也是陆惊宇小心翼翼护着的。她的世界里，有她要追随一生的惊鸿哥哥，也有她永远敬重的惊宇哥哥。
当年那个顽劣桀骜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十七岁的挺拔儿郎，剑眉星目，沉稳可靠，在姑苏城里已是赫赫有名的少年侠客。他的余生里，从七岁那年在石桥洞下抱起那个小哭包开始，就早已经刻下了沈清辞的名字，再也抹不去了。
转眼，陆惊鸿十七，沈清辞十五。
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安稳地走下去，等到陆惊鸿再长大一些，就能带着她离开这里，去赴当年星河下的约定，看遍天下山河。可他们不知道，一场足以打破所有平静的风波，已经悄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