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蓝的陌生人------------------------------------------。，他又回到了星渊，回到了母亲腹侧的温暖中。母亲的星晶甲壳在他头顶展开，像一面巨大的盾牌，遮挡住宇宙中所有的危险。她的呼吸缓慢而深沉，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熟悉的离子流，轻轻拂过他的身躯。“阿南。”母亲的声音依然那样温柔，“你要记住，我们星河怪兽生于星空，也终将归于星空。没有什么能够永恒，除了这片星空本身。”，却发现自己的爪子穿透了她的身体。母亲的影像开始消散，碎裂成无数光点，飘向无尽的黑暗。“活下去。”这是母亲最后的声音。。，扫过周围的虚空。黄矮星还在原处安静地燃烧，那颗有原始生命的行星还在原处缓缓转动，小行星带还在原处飘浮——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样。，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离他只有十万公里的地方。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样的体型来说，已经近得有些危险——她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进入戒备状态。，猛地往后缩了缩，眼睛里流露出慌张的神色：“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你这边暖和一些……”？，周围虚空的温度确实比他入睡前高了一点。他用第一重视界扫向黄矮星，发现那颗恒星刚刚完成了一次小规模的耀斑爆发，喷出的等离子体正在向四周扩散。他选择筑巢的这片区域，正好处于耀斑影响的边缘，温度比平时高了几十度。，几十度的温差毫无意义——他们连恒星内核的温度都能承受。但对于星球巨人而言，温度却是很重要的。他们的身体需要维持一定的热量，才能保证岩浆血管的正常流动。如果温度太低，血管会凝固，骨骼会变脆，心脏会停止跳动。。她体内的温度本来就低，更需要外部热源。
阿南慢慢收起了戒备的姿态。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趴回小行星上，用甲壳对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冰米卢又悄悄挪了回来。
这次她没有靠得太近，在二十万公里的距离就停下了。那个距离刚好在黄矮星耀斑影响的边缘，温度比远处高，但又不会让阿南感到不适。
阿南的第三重视界无意识地扫过她的方向，看见她的引力波动比前几天稳定了一些，那些堵塞的血管正在慢慢疏通，骨骼上的裂纹也在缓慢愈合。
她在恢复。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阿南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真的入睡。他的感知一直留着，留意着那个冰蓝色身影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南和冰米卢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共处状态。
白天——其实没有白天，只是阿南习惯用黄矮星的位置来划分时间——阿南会离开小行星，去周围的星域觅食。星河怪兽以星核为食，但他不想破坏这片星域里那些有生命的行星，所以只挑一些死寂的岩石星球下手。他钻进那些星球的内核，吸取其中蕴含的能量和矿物质，然后回到小行星上慢慢消化。
晚上——当黄矮星被小行星带遮挡，四周陷入更深的黑暗时——阿南会趴在巢**，用三重视界观察宇宙。
而冰米卢，始终在那二十万公里的距离上待着。
她不离开，也不靠近。偶尔阿南醒来，会看见她正在笨拙地尝试捕捉星际尘埃中的微小粒子。星球巨人以行星内核为食，但冰米卢太弱了，根本消化不了那种高密度的能量。她只能靠这些宇宙中的残渣勉强维持生命，像一只在沙漠中舔食晨露的蝼蚁。
有时候她捕捉不到足够的粒子，就会饿得蜷缩起来，体内的白矮星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阿南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
但她那蜷缩的姿态，总是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躲在母亲腹侧时的样子。
有一天，阿南从一颗死寂星球回来，带回了一小块星核碎片。这是他吃剩的残渣，对他来说已经毫无价值，但对于冰米卢这样弱小的巨人来说，却是难得的能量来源。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块碎片朝着她的方向推了过去。
碎片在真空中飘了二十万公里，最后停在冰米卢面前。
冰米卢愣愣地看着那块碎片，又抬起头看着阿南，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吃。”阿南只发出一个简单的意念。
冰米卢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星球巨人的爪子比星河怪兽的粗糙得多，更像是由岩石和金属构成的工具——碰了碰那块碎片。碎片上残留的星核能量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体内，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阿南第一次看见她真正“活过来”的样子。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那些堵塞的血管被能量冲刷开，凝固的岩浆重新流动，骨骼上的裂纹加速愈合。她整个人——或者说整个“巨人”——像一朵枯萎的花突然被浇灌，重新绽放出生命的色彩。
“谢谢你。”冰米卢发出意念，声音里带着一种阿南从未在星球巨人身上见过的情绪。
那是感激。
阿南没有回应，转身飞回自己的小行星。
但从那天起，他每次觅食回来，都会带一小块碎片给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阿南数着黄矮星的耀斑周期——每爆发三十次，算作一个单位的时间。他不知道这种单位在宇宙中叫什么，只是用它来标记时间的流逝。
三个耀斑周期后，冰米卢终于能够自己行动了。
她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体内的温度也回升到正常水平。她开始学着阿南的样子，离开那个固定的位置，去周围的星域寻找食物。但她不敢走远，总是去去就回，生怕阿南会趁她不在的时候离开。
阿南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一次冰米卢回来，发现他还在原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放松的神色。
“你怕我走？”阿南突然发出意念。
冰米卢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你会待多久。我只是……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阿南沉默了。
他想起母亲死后，自己一个人在银河系流浪的那一百个恒星**。那种孤独，那种空寂，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只有自己的感觉，比任何战斗都更难熬。
“我不会走。”他说，“至少暂时不会。”
冰米卢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两颗气态巨星加速转动，表面的条纹越来越亮，像是在表达某种喜悦。
“那我们算是……朋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阿南的甲壳微微收紧。
朋友？星河怪兽和星球巨人？这是宇宙中最大的笑话。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他只是说：“我不懂什么是朋友。我母亲没有教过我。”
“我也没有。”冰米卢说，“他们只教我怎么吞噬星球，怎么战斗，怎么变强。但我太弱了，什么都学不会，所以他们就不要我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这种平静让阿南感到奇怪——在他遇到过的所有生命里，被抛弃的都会愤怒、会悲伤、会诅咒。但冰米卢没有。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然后试图在这残酷的宇宙中活下去。
“你恨他们吗？”阿南问。
冰米卢想了想：“我不知道什么叫恨。”
阿南没有再说话。
又一个耀斑周期后，冰米卢终于鼓起勇气，靠近到了十万公里以内。
这次阿南没有戒备。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每天醒来时看见那个冰蓝色的身影，习惯了她偶尔发出的笨拙的意念。
“阿南，”那天冰米卢突然说，“你能教我你怎么吃东西吗？我每次去找那些死寂星球，都找不到可以吃的部分。”
阿南看着她：“你不能像我那样吃。我们的构造不一样。你们星球巨人需要的是完整的行星内核，而且必须是有足够质量的。那些死寂星球的内核早就冷却了，对你没用。”
“那我该怎么办？”冰米卢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绝望，“我永远都长不大了吗？”
阿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往银河系中心方向，三个光年外，有一颗正在形成的行星。它的内核还在凝聚，温度足够高，质量也足够。如果你能赶到那里，应该可以吃一顿。”
冰米卢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但那里很危险。”阿南继续说，“那片星域有星球巨人的巡猎队出没。你一个人去，可能会被他们发现。他们会认出你是被抛弃的，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冰米卢懂了。
她的光芒黯淡下去，蜷缩起来，不再说话。
阿南看着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告诉她，也许他可以陪她去。
但他立刻压下了这个念头。陪一个星球巨人去觅食？这太荒谬了。如果被其他星河怪兽知道——如果还有活着的同族的话——他会被视为叛徒。
他重新趴回小行星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冰米卢的意念又传了过来，很轻，很小心：
“阿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就算我去不了，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也让我觉得……***。”
阿南没有回应。
但他的第三重视界，又不自觉地看向了她。
在那无数条时间线中，那根将他们绑在一起的丝线，似乎又粗了一点点。
第六个耀斑周期的时候，这片星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艘飞船——真正的飞船，由某种智慧生命建造的、能够在星际间航行的工具。它很小，比阿南的爪子大不了多少，正从银河系内部的方向缓缓驶来。
阿南第一眼就发现了它。在他的三重视界里，那艘飞船的引力波动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它上面承载的生命形态却很有趣——那是碳基生命，由无数微小的细胞构成，个体只有尘埃那么大，却居然建造出了跨越星海的工具。
他们管自己叫“人类”。
阿南见过很多次这种生命。他们似乎特别喜欢在宇宙中扩张，从一个星系跑到另一个星系，在所到之处留下痕迹。大多数时候，他们对自己无害，阿南也就懒得理会。
但这次不同。那艘飞船的航向，正对着冰米卢的方向。
阿南用第二重视界扫过去，看见冰米卢正蜷缩在她惯常的位置上，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她的感知能力远不如星河怪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根本发现不了那艘飞船。
而那艘飞船上的人类——阿南穿透飞船外壳，看见他们的活动——似乎正在扫描周围的星域，寻找适宜居住的行星。他们的仪器已经捕捉到了冰米卢的存在，正在分析那是什么。
阿南犹豫了一下。
这不关他的事。冰米卢是星球巨人，是仇敌。就算人类发现了她，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但他还是动了。
他滑翔到冰米卢面前，用爪子指了指远处那艘飞船的方向。
“有东西过来了。人类的飞船。”
冰米卢茫然地看过去，她的视力还不足以看清那么远的距离：“人类？那是什么？”
“一种小生物。比你小得多，但很麻烦。他们喜欢探索，喜欢记录，喜欢把看到的一切都报告给同类。如果他们发现了你，很快就会引来更多的人类，甚至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冰米卢听懂了：“你是说，他们会引来星球巨人？”
“有可能。人类的活动范围很广，他们经常误入星球巨人的猎场。你们族里那些巡猎队，有时候会跟着人类的飞船走，因为人类总能找到新的、有生命的星球。”
冰米卢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那我……我该怎么办？”
阿南看了看那艘飞船，又看了看冰米卢。飞船还在靠近，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三个黄矮星自转周期就会到达这里。
“躲起来。”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朝黄矮星的方向滑翔而去。冰米卢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阿南带着她绕到黄矮星的另一侧，那里有一片密集的小行星带，足以遮蔽他们的引力波动。他找了一颗最大的小行星，示意冰米卢躲在后面。
“不要动，不要发出任何意念。人类的感知很弱，只要你不主动暴露，他们发现不了你。”
冰米卢乖巧地蜷缩起来，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的冰蓝色皮肤在小行星的阴影中几乎看不见，只有眼睛里的两颗气态巨星还在微微发光。
阿南在她旁边停下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她。
三个周期后，那艘飞船果然从黄矮星旁边掠过。人类的仪器扫过这片星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阿南和冰米卢的引力波动被小行星带遮蔽得很好，而他们本身的体型，在宇宙尺度下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飞船继续向前，朝着银河系内部的方向远去。
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冰米卢才敢松一口气。
“它们走了。”阿南说。
冰米卢从小行星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飞船远去的方向：“它们真小。”
“但它们很多。而且它们很聪明，总是能找到办法对付比自己大的东西。”阿南顿了顿，“我母亲说过，永远不要小看小东西。”
冰米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阿南：“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南没有回答。
“我们是敌人，对吧？你们星河怪兽和我们星球巨人，从远古时代就在打仗。***是不是也被我的族人**的？”
阿南的甲壳猛地收紧。
冰米卢看见他的反应，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来：“我猜对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你完全可以趁我昏迷的时候杀了我，或者任由人类发现我。你为什么没有？”
阿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那根时间线上的丝线。也许是她那蜷缩的姿态。也许只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太孤独了。
冰米卢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地说：“不管为什么，谢谢你。”
然后她又往阿南身边靠近了一点点，近到几乎可以碰到他的甲壳。
阿南没有躲开。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五万公里。
冰米卢开始更主动地和阿南交流。她问他关于星河怪兽的事，问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奇异的生命。阿南一开始不愿多说，但架不住她一遍遍地问，慢慢地也开始讲一些。
作为交换，她也讲自己的事。
她出生在一个叫做“熔炉”的地方，那是星球巨人在银河系中心附近的一个巢穴。她的母亲是一个强大的巨人，曾经吞噬过上百颗行星。但冰米卢一出生就很弱小，体内的白矮星心脏比正常的巨人小一半，根本承受不住行星内核的能量。
“他们试过喂我。”冰米卢说，“有一次他们把我带到一颗刚形成的行星旁边，让我去吃它的内核。但我刚靠近，就被那高温烫伤了。我的皮肤受不了，血管也受不了。从那以后，他们就放弃我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把我丢给巡猎队，让他们在巡逻的时候顺便带我走。巡猎队带着我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银河系边缘。然后有一天，他们说我太慢了，拖累了整个队伍，就把我丢在这里。”
冰米卢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阿南想起自己被母亲保护的日子。如果没有母亲，他大概也会被同族抛弃吗？星河怪兽不像星球巨人那样**，但他们也崇尚强者。一个弱小的幼崽，在危机四伏的宇宙中，很难活下去。
“你恨他们吗？”阿南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次冰米卢想了想，说：“也许有一点。但我更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如果我够强，他们就不会丢下我，我就能像其他巨人一样，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强大不一定好。”阿南说，“我母亲很强大，但她还是死了。”
冰米卢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报仇吗？”
阿南没有回答。他当然想。他每天都在想。但仇人那么多，他一个都找不到。即使找到了，他也打不过。他还太年轻，太弱小，母亲教他的东西他还没学全。
“如果有机会，我会的。”他说。
冰米卢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不要把我也当成仇人。”
阿南愣了一下。
“我不是他们。”冰米卢说，“我从没杀过任何星河怪兽，也没吃过任何星球。我连一颗行星的内核都没碰过。我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废物。”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自嘲。
阿南看着她，突然说：“你不是废物。”
冰米卢抬起头。
“你能活到现在，靠自己。这不是废物能做到的。”
冰米卢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两颗气态巨星加速转动，表面的条纹越来越亮，像是在表达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阿南，”她轻轻地说，“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
阿南别过头去：“我不是人。我是星河怪兽。”
“我知道。但你是最好的。”
阿南没有再说话。
但他感觉到，自己甲壳下的星核，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七个耀斑周期快要结束的时候，这片星域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次不是飞船，而是一个真正的星球巨人。
阿南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它。那是一个成年的巨人，体型是冰米卢的十倍以上，正从银河系中心的方向迅速逼近。他的引力波动霸道而猛烈，一路碾压过来，将沿途的小行星都震得偏离了轨道。
“冰米卢。”阿南用最紧急的意念唤醒她，“有巨人来了。”
冰米卢瞬间惊醒，眼睛里充满恐惧：“是他吗？是来找我的吗？”
“不知道。但他正朝这边来。我们必须躲起来。”
阿南带着冰米卢再次躲进黄矮星另一侧的小行星带。但这次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个巨人的速度太快了，移动轨迹也太直接，不像是路过，更像是直奔某个目标而来。
难道有人类报告了他们的发现？还是这个巨人原本就在追踪冰米卢？
三个周期后，那巨人到达了这片星域。
他停在黄矮星附近，巨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他的眼睛是两颗燃烧的红巨星，扫视着周围的虚空，目光如实质般灼热。
阿南和冰米卢紧紧贴在小行星背后，屏住呼吸——虽然他们不需要呼吸——尽量收敛自己的引力波动。
但那巨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小行星带的方向。
“冰米卢。”他的声音轰隆隆地传来，像无数颗行星同时碎裂，“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
冰米卢的身体剧烈颤抖。那是她认识的声音——是巡猎队里那个队长，就是他把丢在这里的。
“出来！”那巨人再次喝道，“你以为躲起来就能逃掉？废物就是废物，连躲都躲不好。”
他开始向小行星带移动，每一步都踏碎无数小行星。
阿南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打不过这个巨人——差得太远了。但如果让巨人发现冰米卢，她必死无疑。
“阿南……”冰米卢发出微弱的意念，声音里充满绝望，“你快走。他是来找我的，与你无关。”
阿南没有动。
“走啊！”冰米卢用力推他，“你是星河怪兽，他会杀了你的！”
阿南依然没有动。
他的三重视界展开到最大，看着那根将他们绑在一起的时间线。在那无数种可能性中，他看到了一条路——一条危险的路，但也许能让他们都活下去。
“相信我。”他对冰米卢说。
然后他从小行星后面飞了出来。
那巨人立刻发现了他，眼睛里的红巨星猛地收缩：“星河怪兽？这里怎么会有星河怪兽？”
“这里是我的领地。”阿南尽量让自己的意念显得强大而平静，“你入侵了我的领地。”
巨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震碎了周围的小行星，碎片四散飞溅。
“你的领地？就凭你这个小东西？你还没我一根手指大，也敢说领地？”
“大小不重要。”阿南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能力守护。”
巨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打量着阿南，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你在挑衅我？”
“我在陈述事实。”阿南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找那个被抛弃的废物吧？她确实在这里。但她现在是属于我的。”
巨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收留了她。她是我的俘虏，我的**，我想怎么处置都行。但你不能带走她。”
巨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大笑起来：“有意思！一个星河怪兽，居然收留了一个星球巨人？你们不是世代仇敌吗？你想拿她做什么？慢慢折磨？”
“那是我的事。”
巨人收起笑容，盯着阿南看了很久。阿南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评估着他的实力、他的底气、他有没有说谎。
最后巨人说：“好吧，小东西。那个废物对我来说毫无价值，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既然你想要，那就给你。但记住——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会回来，把你和她一起捏成粉末。”
说完，他转身离开，朝着银河系中心的方向飞去。
阿南一直漂浮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才慢慢飞回小行星带。
冰米卢还蜷缩在那里，浑身颤抖，眼睛里充满泪水——星球巨人的眼泪是液态的岩浆，滚烫地滑落，在真空中凝结成细小的玻璃珠。
“他走了。”阿南说。
冰米卢抬起头，看着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阿南停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是敌人。但敌人之间，也可以有……别的可能。”
冰米卢终于哭出声来。她扑向阿南，用力抱住他的甲壳——尽管那甲壳锋利得像刀刃，划破了她的皮肤。
阿南没有躲开。
他能感觉到她滚烫的眼泪滴在自己身上，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她传来的意念，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他伸出爪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远处的黄矮星静静地燃烧着，将微弱的光和热洒向这两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这一夜，星河历三千两百四十万年的某个普通时刻，一个星河怪兽和一个星球巨人，在银河系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第一次真正地触碰到了彼此。
那触碰很轻，很短暂，却在他们各自的记忆纹路上，刻下了永远不会磨灭的痕迹。
阿南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知道这不同会通向哪里，只知道那根将他们绑在一起的时间线，又粗了一点，又亮了一点。
也许，这就是母亲所说的，命运。
阿南慢慢收起了戒备的姿态。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趴回小行星上，用甲壳对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冰米卢又悄悄挪了回来。
这次她没有靠得太近，在二十万公里的距离就停下了。那个距离刚好在黄矮星耀斑影响的边缘，温度比远处高，但又不会让阿南感到不适。
阿南的第三重视界无意识地扫过她的方向，看见她的引力波动比前几天稳定了一些，那些堵塞的血管正在慢慢疏通，骨骼上的裂纹也在缓慢愈合。
她在恢复。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阿南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真的入睡。他的感知一直留着，留意着那个冰蓝色身影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南和冰米卢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共处状态。
白天——其实没有白天，只是阿南习惯用黄矮星的位置来划分时间——阿南会离开小行星，去周围的星域觅食。星河怪兽以星核为食，但他不想破坏这片星域里那些有生命的行星，所以只挑一些死寂的岩石星球下手。他钻进那些星球的内核，吸取其中蕴含的能量和矿物质，然后回到小行星上慢慢消化。
晚上——当黄矮星被小行星带遮挡，四周陷入更深的黑暗时——阿南会趴在巢**，用三重视界观察宇宙。
而冰米卢，始终在那二十万公里的距离上待着。
她不离开，也不靠近。偶尔阿南醒来，会看见她正在笨拙地尝试捕捉星际尘埃中的微小粒子。星球巨人以行星内核为食，但冰米卢太弱了，根本消化不了那种高密度的能量。她只能靠这些宇宙中的残渣勉强维持生命，像一只在沙漠中舔食晨露的蝼蚁。
有时候她捕捉不到足够的粒子，就会饿得蜷缩起来，体内的白矮星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阿南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
但她那蜷缩的姿态，总是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躲在母亲腹侧时的样子。
有一天，阿南从一颗死寂星球回来，带回了一小块星核碎片。这是他吃剩的残渣，对他来说已经毫无价值，但对于冰米卢这样弱小的巨人来说，却是难得的能量来源。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块碎片朝着她的方向推了过去。
碎片在真空中飘了二十万公里，最后停在冰米卢面前。
冰米卢愣愣地看着那块碎片，又抬起头看着阿南，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吃。”阿南只发出一个简单的意念。
冰米卢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星球巨人的爪子比星河怪兽的粗糙得多，更像是由岩石和金属构成的工具——碰了碰那块碎片。碎片上残留的星核能量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体内，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阿南第一次看见她真正“活过来”的样子。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那些堵塞的血管被能量冲刷开，凝固的岩浆重新流动，骨骼上的裂纹加速愈合。她整个人——或者说整个“巨人”——像一朵枯萎的花突然被浇灌，重新绽放出生命的色彩。
“谢谢你。”冰米卢发出意念，声音里带着一种阿南从未在星球巨人身上见过的情绪。
那是感激。
阿南没有回应，转身飞回自己的小行星。
但从那天起，他每次觅食回来，都会带一小块碎片给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阿南数着黄矮星的耀斑周期——每爆发三十次，算作一个单位的时间。他不知道这种单位在宇宙中叫什么，只是用它来标记时间的流逝。
三个耀斑周期后，冰米卢终于能够自己行动了。
她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体内的温度也回升到正常水平。她开始学着阿南的样子，离开那个固定的位置，去周围的星域寻找食物。但她不敢走远，总是去去就回，生怕阿南会趁她不在的时候离开。
阿南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一次冰米卢回来，发现他还在原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放松的神色。
“你怕我走？”阿南突然发出意念。
冰米卢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你会待多久。我只是……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阿南沉默了。
他想起母亲死后，自己一个人在银河系流浪的那一百个恒星**。那种孤独，那种空寂，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只有自己的感觉，比任何战斗都更难熬。
“我不会走。”他说，“至少暂时不会。”
冰米卢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两颗气态巨星加速转动，表面的条纹越来越亮，像是在表达某种喜悦。
“那我们算是……朋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阿南的甲壳微微收紧。
朋友？星河怪兽和星球巨人？这是宇宙中最大的笑话。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他只是说：“我不懂什么是朋友。我母亲没有教过我。”
“我也没有。”冰米卢说，“他们只教我怎么吞噬星球，怎么战斗，怎么变强。但我太弱了，什么都学不会，所以他们就不要我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这种平静让阿南感到奇怪——在他遇到过的所有生命里，被抛弃的都会愤怒、会悲伤、会诅咒。但冰米卢没有。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然后试图在这残酷的宇宙中活下去。
“你恨他们吗？”阿南问。
冰米卢想了想：“我不知道什么叫恨。”
阿南没有再说话。
又一个耀斑周期后，冰米卢终于鼓起勇气，靠近到了十万公里以内。
这次阿南没有戒备。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每天醒来时看见那个冰蓝色的身影，习惯了她偶尔发出的笨拙的意念。
“阿南，”那天冰米卢突然说，“你能教我你怎么吃东西吗？我每次去找那些死寂星球，都找不到可以吃的部分。”
阿南看着她：“你不能像我那样吃。我们的构造不一样。你们星球巨人需要的是完整的行星内核，而且必须是有足够质量的。那些死寂星球的内核早就冷却了，对你没用。”
“那我该怎么办？”冰米卢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绝望，“我永远都长不大了吗？”
阿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往银河系中心方向，三个光年外，有一颗正在形成的行星。它的内核还在凝聚，温度足够高，质量也足够。如果你能赶到那里，应该可以吃一顿。”
冰米卢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但那里很危险。”阿南继续说，“那片星域有星球巨人的巡猎队出没。你一个人去，可能会被他们发现。他们会认出你是被抛弃的，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冰米卢懂了。
她的光芒黯淡下去，蜷缩起来，不再说话。
阿南看着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告诉她，也许他可以陪她去。
但他立刻压下了这个念头。陪一个星球巨人去觅食？这太荒谬了。如果被其他星河怪兽知道——如果还有活着的同族的话——他会被视为叛徒。
他重新趴回小行星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冰米卢的意念又传了过来，很轻，很小心：
“阿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就算我去不了，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也让我觉得……***。”
阿南没有回应。
但他的第三重视界，又不自觉地看向了她。
在那无数条时间线中，那根将他们绑在一起的丝线，似乎又粗了一点点。
第六个耀斑周期的时候，这片星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艘飞船——真正的飞船，由某种智慧生命建造的、能够在星际间航行的工具。它很小，比阿南的爪子大不了多少，正从银河系内部的方向缓缓驶来。
阿南第一眼就发现了它。在他的三重视界里，那艘飞船的引力波动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它上面承载的生命形态却很有趣——那是碳基生命，由无数微小的细胞构成，个体只有尘埃那么大，却居然建造出了跨越星海的工具。
他们管自己叫“人类”。
阿南见过很多次这种生命。他们似乎特别喜欢在宇宙中扩张，从一个星系跑到另一个星系，在所到之处留下痕迹。大多数时候，他们对自己无害，阿南也就懒得理会。
但这次不同。那艘飞船的航向，正对着冰米卢的方向。
阿南用第二重视界扫过去，看见冰米卢正蜷缩在她惯常的位置上，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她的感知能力远不如星河怪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根本发现不了那艘飞船。
而那艘飞船上的人类——阿南穿透飞船外壳，看见他们的活动——似乎正在扫描周围的星域，寻找适宜居住的行星。他们的仪器已经捕捉到了冰米卢的存在，正在分析那是什么。
阿南犹豫了一下。
这不关他的事。冰米卢是星球巨人，是仇敌。就算人类发现了她，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但他还是动了。
他滑翔到冰米卢面前，用爪子指了指远处那艘飞船的方向。
“有东西过来了。人类的飞船。”
冰米卢茫然地看过去，她的视力还不足以看清那么远的距离：“人类？那是什么？”
“一种小生物。比你小得多，但很麻烦。他们喜欢探索，喜欢记录，喜欢把看到的一切都报告给同类。如果他们发现了你，很快就会引来更多的人类，甚至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冰米卢听懂了：“你是说，他们会引来星球巨人？”
“有可能。人类的活动范围很广，他们经常误入星球巨人的猎场。你们族里那些巡猎队，有时候会跟着人类的飞船走，因为人类总能找到新的、有生命的星球。”
冰米卢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那我……我该怎么办？”
阿南看了看那艘飞船，又看了看冰米卢。飞船还在靠近，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三个黄矮星自转周期就会到达这里。
“躲起来。”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朝黄矮星的方向滑翔而去。冰米卢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阿南带着她绕到黄矮星的另一侧，那里有一片密集的小行星带，足以遮蔽他们的引力波动。他找了一颗最大的小行星，示意冰米卢躲在后面。
“不要动，不要发出任何意念。人类的感知很弱，只要你不主动暴露，他们发现不了你。”
冰米卢乖巧地蜷缩起来，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的冰蓝色皮肤在小行星的阴影中几乎看不见，只有眼睛里的两颗气态巨星还在微微发光。
阿南在她旁边停下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她。
三个周期后，那艘飞船果然从黄矮星旁边掠过。人类的仪器扫过这片星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阿南和冰米卢的引力波动被小行星带遮蔽得很好，而他们本身的体型，在宇宙尺度下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飞船继续向前，朝着银河系内部的方向远去。
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冰米卢才敢松一口气。
“它们走了。”阿南说。
冰米卢从小行星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飞船远去的方向：“它们真小。”
“但它们很多。而且它们很聪明，总是能找到办法对付比自己大的东西。”阿南顿了顿，“我母亲说过，永远不要小看小东西。”
冰米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阿南：“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南没有回答。
“我们是敌人，对吧？你们星河怪兽和我们星球巨人，从远古时代就在打仗。***是不是也被我的族人**的？”
阿南的甲壳猛地收紧。
冰米卢看见他的反应，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来：“我猜对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你完全可以趁我昏迷的时候杀了我，或者任由人类发现我。你为什么没有？”
阿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那根时间线上的丝线。也许是她那蜷缩的姿态。也许只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太孤独了。
冰米卢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地说：“不管为什么，谢谢你。”
然后她又往阿南身边靠近了一点点，近到几乎可以碰到他的甲壳。
阿南没有躲开。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五万公里。
冰米卢开始更主动地和阿南交流。她问他关于星河怪兽的事，问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奇异的生命。阿南一开始不愿多说，但架不住她一遍遍地问，慢慢地也开始讲一些。
作为交换，她也讲自己的事。
她出生在一个叫做“熔炉”的地方，那是星球巨人在银河系中心附近的一个巢穴。她的母亲是一个强大的巨人，曾经吞噬过上百颗行星。但冰米卢一出生就很弱小，体内的白矮星心脏比正常的巨人小一半，根本承受不住行星内核的能量。
“他们试过喂我。”冰米卢说，“有一次他们把我带到一颗刚形成的行星旁边，让我去吃它的内核。但我刚靠近，就被那高温烫伤了。我的皮肤受不了，血管也受不了。从那以后，他们就放弃我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把我丢给巡猎队，让他们在巡逻的时候顺便带我走。巡猎队带着我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银河系边缘。然后有一天，他们说我太慢了，拖累了整个队伍，就把我丢在这里。”
冰米卢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阿南想起自己被母亲保护的日子。如果没有母亲，他大概也会被同族抛弃吗？星河怪兽不像星球巨人那样**，但他们也崇尚强者。一个弱小的幼崽，在危机四伏的宇宙中，很难活下去。
“你恨他们吗？”阿南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次冰米卢想了想，说：“也许有一点。但我更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如果我够强，他们就不会丢下我，我就能像其他巨人一样，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强大不一定好。”阿南说，“我母亲很强大，但她还是死了。”
冰米卢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报仇吗？”
阿南没有回答。他当然想。他每天都在想。但仇人那么多，他一个都找不到。即使找到了，他也打不过。他还太年轻，太弱小，母亲教他的东西他还没学全。
“如果有机会，我会的。”他说。
冰米卢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不要把我也当成仇人。”
阿南愣了一下。
“我不是他们。”冰米卢说，“我从没杀过任何星河怪兽，也没吃过任何星球。我连一颗行星的内核都没碰过。我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废物。”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自嘲。
阿南看着她，突然说：“你不是废物。”
冰米卢抬起头。
“你能活到现在，靠自己。这不是废物能做到的。”
冰米卢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两颗气态巨星加速转动，表面的条纹越来越亮，像是在表达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阿南，”她轻轻地说，“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
阿南别过头去：“我不是人。我是星河怪兽。”
“我知道。但你是最好的。”
阿南没有再说话。
但他感觉到，自己甲壳下的星核，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七个耀斑周期快要结束的时候，这片星域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次不是飞船，而是一个真正的星球巨人。
阿南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它。那是一个成年的巨人，体型是冰米卢的十倍以上，正从银河系中心的方向迅速逼近。他的引力波动霸道而猛烈，一路碾压过来，将沿途的小行星都震得偏离了轨道。
“冰米卢。”阿南用最紧急的意念唤醒她，“有巨人来了。”
冰米卢瞬间惊醒，眼睛里充满恐惧：“是他吗？是来找我的吗？”
“不知道。但他正朝这边来。我们必须躲起来。”
阿南带着冰米卢再次躲进黄矮星另一侧的小行星带。但这次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个巨人的速度太快了，移动轨迹也太直接，不像是路过，更像是直奔某个目标而来。
难道有人类报告了他们的发现？还是这个巨人原本就在追踪冰米卢？
三个周期后，那巨人到达了这片星域。
他停在黄矮星附近，巨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他的眼睛是两颗燃烧的红巨星，扫视着周围的虚空，目光如实质般灼热。
阿南和冰米卢紧紧贴在小行星背后，屏住呼吸——虽然他们不需要呼吸——尽量收敛自己的引力波动。
但那巨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小行星带的方向。
“冰米卢。”他的声音轰隆隆地传来，像无数颗行星同时碎裂，“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
冰米卢的身体剧烈颤抖。那是她认识的声音——是巡猎队里那个队长，就是他把丢在这里的。
“出来！”那巨人再次喝道，“你以为躲起来就能逃掉？废物就是废物，连躲都躲不好。”
他开始向小行星带移动，每一步都踏碎无数小行星。
阿南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打不过这个巨人——差得太远了。但如果让巨人发现冰米卢，她必死无疑。
“阿南……”冰米卢发出微弱的意念，声音里充满绝望，“你快走。他是来找我的，与你无关。”
阿南没有动。
“走啊！”冰米卢用力推他，“你是星河怪兽，他会杀了你的！”
阿南依然没有动。
他的三重视界展开到最大，看着那根将他们绑在一起的时间线。在那无数种可能性中，他看到了一条路——一条危险的路，但也许能让他们都活下去。
“相信我。”他对冰米卢说。
然后他从小行星后面飞了出来。
那巨人立刻发现了他，眼睛里的红巨星猛地收缩：“星河怪兽？这里怎么会有星河怪兽？”
“这里是我的领地。”阿南尽量让自己的意念显得强大而平静，“你入侵了我的领地。”
巨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震碎了周围的小行星，碎片四散飞溅。
“你的领地？就凭你这个小东西？你还没我一根手指大，也敢说领地？”
“大小不重要。”阿南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能力守护。”
巨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打量着阿南，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你在挑衅我？”
“我在陈述事实。”阿南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找那个被抛弃的废物吧？她确实在这里。但她现在是属于我的。”
巨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收留了她。她是我的俘虏，我的**，我想怎么处置都行。但你不能带走她。”
巨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大笑起来：“有意思！一个星河怪兽，居然收留了一个星球巨人？你们不是世代仇敌吗？你想拿她做什么？慢慢折磨？”
“那是我的事。”
巨人收起笑容，盯着阿南看了很久。阿南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评估着他的实力、他的底气、他有没有说谎。
最后巨人说：“好吧，小东西。那个废物对我来说毫无价值，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既然你想要，那就给你。但记住——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会回来，把你和她一起捏成粉末。”
说完，他转身离开，朝着银河系中心的方向飞去。
阿南一直漂浮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才慢慢飞回小行星带。
冰米卢还蜷缩在那里，浑身颤抖，眼睛里充满泪水——星球巨人的眼泪是液态的岩浆，滚烫地滑落，在真空中凝结成细小的玻璃珠。
“他走了。”阿南说。
冰米卢抬起头，看着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阿南停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是敌人。但敌人之间，也可以有……别的可能。”
冰米卢终于哭出声来。她扑向阿南，用力抱住他的甲壳——尽管那甲壳锋利得像刀刃，划破了她的皮肤。
阿南没有躲开。
他能感觉到她滚烫的眼泪滴在自己身上，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她传来的意念，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他伸出爪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远处的黄矮星静静地燃烧着，将微弱的光和热洒向这两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这一夜，星河历三千两百四十万年的某个普通时刻，一个星河怪兽和一个星球巨人，在银河系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第一次真正地触碰到了彼此。
那触碰很轻，很短暂，却在他们各自的记忆纹路上，刻下了永远不会磨灭的痕迹。
阿南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知道这不同会通向哪里，只知道那根将他们绑在一起的时间线，又粗了一点，又亮了一点。
也许，这就是母亲所说的，命运。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