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慈善晚宴的金碧辉煌中，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影。

苏沁刚一踏入宴会厅，四周原本热络的交谈声便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无数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同情，甚至是等着看笑话的恶意。

人群簇拥中心，顾裴之正低头与身边的女人说话，神色是苏沁陌生的温和。

而那个女人——林语儿，挽着他的手臂。

苏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件裙子，上半身采用苏绣的双面绣法。

那是是她为了纪念去世的母亲，闭关三个月，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原本打算在婚礼上作为主纱压轴展示的非卖品！

可现在，它穿在林语儿身上。

更让苏沁窒息的是，裙子的腰身被改动了，原本为了展现女性力量感的利落收腰，被改成了俗气的蕾丝，只为了遮掩林语儿那个所谓的孕肚。

那不像是艺术品，像是一块被玷污的抹布。

血液直冲头顶，苏沁推开挡路的服务员，大步走了过去。

“脱下来。”

冰冷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寒暄声。

林语儿正以此得意的姿态接受着不知情宾客的赞美，听到声音，她浑身一僵，怯生生地转过头。

看到苏沁的瞬间，下意识地往顾裴之怀里缩了缩。

“苏姐姐......”

顾裴之皱眉，抬眼看向苏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你又想干什么？”

“我让她把裙子脱下来。”

苏沁死死盯着那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腰线，指尖在发抖。

“顾裴之，你为了讨好她，偷我的设计稿就算了，现在连我母亲的纪念作也要拿来糟蹋吗？”

“什么叫糟蹋？”

顾裴之冷下脸，将林语儿护在身后。

“这件裙子放在仓库里也是吃灰，语儿今晚没有合适的礼服，我让人拿出来改改怎么了？一件衣服而已，至于让你在这种场合大呼小叫？”

“一件衣服而已？”

苏沁气极反笑，眼眶通红。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上面的每一针都是我亲手绣的！你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动它？还把它改成这副不伦不类的样子！”

周围的宾客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

“原来是拿了前未婚妻母亲的遗作给新欢穿啊......”

“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嘘，小声点，顾总护着呢。”

听到议论，顾裴之的脸色越发难看。他觉得苏沁是在故意让他下不来台。

“苏沁，你适可而止。”

顾裴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

“语儿现在怀着孕，穿件宽松点的衣服怎么了？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斤斤计较，显得你多有理是不是？”

“我斤斤计较？”

苏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顾裴之，做错事的是你们！是小偷！该脱下这身皮的人是她！”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拉林语儿的裙摆，想让她看清楚那上面绣着的一行只有苏家人知道的暗纹。

“你别碰我！”

林语儿突然尖叫一声，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向后踉跄退去。

她手里原本端着的一杯满满的红酒，在挥舞间失手泼了出去。

暗红色的酒液，劈头盖脸地泼了苏沁一身。

冰冷的液体顺着苏沁精致的妆容流下，滴落在她黑色的礼服上，狼狈不堪。

而林语儿，则顺势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地**起来：

“啊，我的肚子......好疼裴之哥，苏姐姐她推我......”

现场一片哗然。

“苏沁！你疯了吗！”

顾裴之脸色骤变，根本没看满身红酒的苏沁一眼，第一时间冲过去扶起地上的林语儿，焦急地检查：

“语儿？哪里疼？有没有撞到？”

“裴之哥，我是不是要流产了......”

林语儿脸色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只是想穿这件裙子好看一点给你看，我不知道苏姐姐会这么生气......”

“没事，别怕，我在。”

顾裴之迅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林语儿身上，隔绝了周围所有探究的目光。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转过头。

那双曾经深情的眼睛，此刻看着苏沁，像是在看一个恶毒的仇人。

“苏沁，你太让我失望了。”

苏沁站在原地，红酒还在顺着发梢滴落，刺痛了她的眼睛。

“我没有推她。”

苏沁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是她自己倒下去的。你也看到了，是她泼了我一身酒。”

“够了！”

顾裴之厉声打断她，“事实摆在眼前，这么多人看着，你还要狡辩？语儿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泼你？倒是你，从进门开始就咄咄逼人！”

他一步步逼近苏沁，强大的压迫感让苏沁几乎喘不过气。

“顾裴之，你想怎么样？”

苏沁抬起头，透过红酒渍看着他。

“道歉。”

顾裴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苏沁瞳孔一震：“你说什么？”

“给语儿道歉，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

顾裴之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得令人发指，“向她鞠躬道歉，承认是你嫉妒她，推了她。”

“我不。”

苏沁死死咬着牙，脊背挺得僵直，“我没错，我不道歉。”

如果要她向一个剽窃者低头，她宁愿死在这里。

顾裴之看着她倔强的脸，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凑近苏沁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你可以不道歉，但是苏沁，你别忘了，苏氏集团下个月有一笔二十亿的银行贷款到期，如果我没记错，担保方是裴氏。”

苏沁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顾裴之......你拿苏氏威胁我？”

“是你逼我的。”

顾裴之整理了一下袖口，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今天不道歉，不让语儿消气，明天早上，裴氏就会撤回担保，你猜，风雨飘摇的苏氏，能不能扛过这次资金链断裂？”

苏沁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二十亿。

那是苏氏的救命钱。

父亲刚走，公司人心惶惶，如果这时候资金链断裂，苏氏几代人的基业就会毁在她手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终于彻底看清了他的面目。

为了给新欢出气，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曾经的爱人连同她的家族，一起逼上绝路。

“好......顾裴之，你赢了。”

苏沁闭了闭眼，眼泪混着红酒滑落。

她转过身，面向缩在沙发上，嘴角带着一丝隐秘笑意的林语儿。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此刻像个落水狗一样，被人踩进了泥里。

苏沁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弯下了她高贵的脊梁。

九十度。

“对不起。”

声音干涩，带着血腥气。

“林小姐，是我......是我不小心碰到了你，请你......原谅。”

“听不见。”

顾裴之冷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大声点。”

苏沁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断裂，鲜血渗出。

“对不起！”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

“是我错了！请林小姐原谅！”

林语儿这才像是受宠若惊般，从沙发上站起来，虚弱地摆摆手：

“没关系的苏姐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行了。”

顾裴之揽住林语儿，看都没再看苏沁一眼。

“既然道歉了，就滚吧，这副样子，别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苏沁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在原地僵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直起身，没有擦脸上的酒渍，也没有看任何人。

身后，传来顾裴之温柔的声音：

“语儿，吓坏了吧？我带你回家。”

苏沁走出大门，被夜晚的冷风一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尊严，傲骨。

今晚，全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