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仵作说她不是人------------------------------------------。，青砖地面的凉气透过鞋底往上窜。堂上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漆面斑驳，像挂了很久。公案上摆着气拍、签筒、笔架，每样东西都规规矩矩，像没人动过。，身后是“回避肃静”的牌子。他换了官服，深青色公服，进贤冠，腰佩银带。从四品上，沈默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个品级——他查过唐代官制，为了写小说。，都低着头，像两根柱子。录事面前摊着黄纸，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是松烟墨，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皂色窄袖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瘦削的手腕。她面前有一张矮几，上面放着验尸格目，笔墨摆齐。她低着头，像在研墨，但沈默看到她的手是停的。“沈默。”李崇义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永宁坊尸身可是你所害？不是。”。他拿起桌上的验尸格目，看了一眼，放下。动作很快，像那东西烫手。“尸身胸口‘沈’字，可是你的名讳？是。但不是我刻的。何人刻之？不知道。”。嘴角动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他抬手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不知？那本官帮你想想。”
他看向林棠。“验尸格目上怎么说？”
林棠站起来，走到堂中。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计算距离。她把手里的验尸格目递给李崇义，声音平得像念课文：“死者，男，年约四十，身长五尺三寸。胸口刻‘沈’字，长三寸，深二分。刀口偏右，刃口斜面朝左。死亡时间约子时。”
李崇义接过格目，又看了一眼，放下。“听到了？”
沈默没理他。他看着林棠。“能让我看看**吗？”
堂上安静了一瞬。
李崇义皱眉：“你是囚犯。”
“囚犯也会看。”沈默说，“刀口偏右，刃口斜面朝左——右手持刀，刻字时刀在右边。但刃口斜面朝左，说明刻字的人是左手。”
李崇义的手指停在气拍上。
沈默继续说：“如果是右手持刀刻字，刃口斜面应该朝右。朝左，只能是左手。凶手是左撇子。”
林棠站在堂中，没回头。但沈默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在听。
“还有，”沈默说，“死者胸口刻字，边缘翻起，没有血迹。死后刻的。活着刻，会有血液涌出，字迹边缘有血痂。没有，就是死了才刻。”
李崇义的手指从气拍上移开。他看着沈默，眼神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东西。
“你学过验尸？”
“自学的。”
“哪本书？”
“《洗冤集录》。”
李崇义眉头皱起来。“没听过。”
“宋朝的书。”沈默说，“你没听过正常。”
堂上更安静了。录事的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成一团黑。
李崇义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焦虑。
“退堂。”
他没看沈默，也没看林棠。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典狱说：“看好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冷。
——
林棠来探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牢房里的火把换了一批，光影晃来晃去，像有人在墙上跳舞。沈默靠着墙坐着，听到脚步声——不是狱卒的，狱卒走路像跺地。这个脚步声很轻，像怕踩死蚂蚁。
她蹲在栅栏外，把饭盒从缝隙里塞进来。竹编提篮，里面有胡饼，还是热的。粟米粥用陶碗盛着，稠厚，上面漂着几粒红枣。还有一碟咸菜，切的细丝，码得整整齐齐。
沈默没拿。
“你写的书。”林棠说。声音很低，怕隔壁听到。“这是你写的世界。”
“不可能。”沈默说，“我写的是推理小说。”
“那你解释，为什么长安城布局和你写的一模一样？”
沈默张嘴，又闭上。他写过永宁坊，写过坊墙、武侯、胡商的骆驼。他写过这些。但他写的时候，那些字是死的。现在它们活了。
“你死过两次了。”林棠的声音更低了，低到他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次都是被人从背后捅刀。”
沈默下意识摸自己的后背。没有伤口。但他记得那种疼——在黑暗里，刀尖划过胸口的疼。不是梦。
“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每次死后，世界会重置。只有我记得。”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饭盒边缘，焦虑。
沈默看着她的手。瘦削，骨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白色的旧疤。验尸时被**肋骨划伤的——他脑子里又跳出这个判断，像翻开一本背熟的书。
“你等了我多久？”他问。
林棠没回答。她从栅栏缝里看沈默，眼神像在看一个很远的、看不清的东西。
“你的书里，”她说，“主角死了。第一章就死了。”
沈默记得。他写《唐朝神探》的时候，第一章的标题是“主角死了”。他喜欢这个开头，冷，利落，像一刀砍下来。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主角”会是他自己。
“那第二章呢？”他问。“第二章写的什么？”
林棠没回答。她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了，扶了一下栅栏。她的手上有旧伤疤，在火光下泛着白。
“这次，别再死了。”她说。语气像命令，也像请求。
她转身要走。
“等等。”沈默叫住她。“你叫什么？”
她停下来，没回头。
“林棠。”她说。“你写的。，第2页，第三行。”
沈默愣住了。他记得。女主角，仵作，林棠。海棠的棠。
“你把自己的名字给主角？”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真自恋。”
脚步声远了。火把的光晃了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沈默低头看饭盒。胡饼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炭笔写的，字迹歪歪斜斜：
“第三章。观星台。”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歪，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别死。求你了。”
沈默把纸条攥在手心。抬头看对面的牢房——空了。地上只有一堆稻草，和老鼠啃过的半个胡饼。
他拿起胡饼咬了一口。硬的，凉的，羊肉馅已经冷了，有膻味。他嚼着，像嚼石头。粟米粥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稠厚，有红枣的甜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出租屋里也是这样啃冷馒头。
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的话——“你死过两次了只有我记得这次，别再死了”。
他想起自己写小说的时候，写过一句话：“主角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具**旁边。”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主角会是自己。
从来没想过，那个女主角会活过来，会在牢房外面等他，会叫他“别死”。
他睁开眼睛，看后墙。那行血字还在，干涸发黑，嵌在墙体里：
“第一章完。作者，你准备好了吗？”
沈默伸手摸了一下。血渍是嵌进去的，不是表面涂抹。像有人用手指在墙里写的，不是墙上。
他缩回手，指尖发凉。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低头看纸条上的字——“观星台”。他写过观星台吗？不记得。他的书里没有这个地方。
那是谁写的？
他把纸条塞进袖子里，和那块蓝色丝绸贴在一起——不对，蓝色丝绸是才有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把现实和小说搞混了。
他苦笑了一下。
牢房外，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