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面对阳台------------------------------------------。，集合哨声划破校园的宁静。沈星野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头发还是炸的，眼睛还没睁开，整个人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恍惚状态。“快快快快快！”陆辞晚已经在穿鞋了，“第一天不能迟到！教官会**的！”，拉链拉到一半才发现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姜糖已经洗漱完毕，靠在门框上看她手忙脚乱，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根皮筋。“头发。谢谢。”沈星野接过皮筋，三两下扎了个马尾。，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阳光还没完全升起来，操场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处的教学楼在雾里若隐若现。，教官是一个黑瘦的年轻人，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但嗓门大得吓人。“立正！向前看齐！向前——看！”，努力挺直腰板，目视前方。军训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她用别针别了一圈才勉强不拖地。**也有点大，压下来的时候遮住了半截眉毛。“第三排那个女同学！**往上抬！眼睛露出来！”，余光看到旁边的陆辞晚在偷笑。“笑什么笑！”教官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军训第一天就笑？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追悼会。，沈星野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从小就缺乏运动细胞，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高中的体育课她都是能逃就逃，实在逃不掉就躲在队伍最后面摸鱼。
现在好了，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能动，汗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到嘴唇上，咸的。
“各连队注意——现在进行训练配对！每两人一组，互相纠正动作！”
队伍里一阵骚动。沈星野还没反应过来，教官已经开始点名了。
“沈星野！”
“到！”她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你和——”教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物理系二连的顾砚洲一组。出列！”
沈星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物理系？顾砚洲？
她愣在原地，陆辞晚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快去啊！”
沈星野机械地走出队列，朝操场的另一边走去。物理系的新生在另一块区域训练，两个连队的训练场地之间隔着一个篮球场。
她走了大概五十米，就看到顾砚洲也从对面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军训服，但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好看。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臂。**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
两个人走到篮球场中央，面对面站定。
沈星野抬头看他——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她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好。”她说，语气尽量自然，“又见面了。”
“嗯。”顾砚洲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沈星野注意到，他看她的时间比之前在图书馆那次长了大概两秒。
“教官说互相纠正动作，”沈星野公事公办地说，“你先看我的姿势对不对。”
她站了个军姿，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目视前方。
顾砚洲看了她两秒，说：“肩膀往后收一点。”
沈星野往后收了收肩膀。
“再往后。”
她又往后收了收。
“太多了。往前一点。”
沈星野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往前调了一点。
“好。”
“到我了，”沈星野说，“你站一个我看看。”
顾砚洲站了一个军姿。
沈星野不得不承认，他站得确实标准——背挺得像一把尺子，肩膀平得像一条直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风里的白杨树。
“挺好的。”她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篮球场上风很大，吹得军训服的裤腿啪啪作响。
“你们两个！互相纠正！不是互相站着看！”教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星野咬了咬牙，走上前一步，伸手去够顾砚洲的肩膀。
“你的肩膀有点紧，”她说，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胛骨，“放松一点。”
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放松了。
“好。”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沈星野收回手，退后一步，发现自己的心跳又不受控制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星野，你争点气。
训练配对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每一个动作都要互相纠正。沈星野和顾砚洲面对面站了四个小时，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但就是这不到二十句话，每一句都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手抬高。”
“步伐太大。”
“肩膀放松。”
“别紧张。”
最后那句“别紧张”，是顾砚洲对她说的。
当时她在练正步，走了一遍又一遍，总是走不直。教官在边上喊“第三排那个女同学你又偏了”，她越着急越走不好，脸涨得通红。
顾砚洲站在终点线上看着她，等她走到跟前的时候，说了句：“别紧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
沈星野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冷淡，也不是客气，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和。
“我没紧张。”她嘴硬。
“你的手在抖。”
沈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那是因为站太久了，累了。”
“嗯。”顾砚洲没有拆穿她。
但沈星野觉得，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星野瘫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陆辞晚递给她一瓶水，在她旁边坐下来。
“怎么样？跟顾神一组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的？”陆辞晚凑过来，盯着她的脸看，“那你脸为什么这么红？”
“晒的。”
“今天最高温度二十八度。”
“我就是容易晒红。”
“你的脖子和手臂都没红，只有脸红了。”
沈星野把矿泉水瓶贴在脸上降温，不说话了。
陆辞晚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追问，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已经认定了什么。
下午的训练继续，配对还是原来的组合。
太阳比上午更毒了，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橡胶味。沈星野的**被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又*又难受。
练齐步走的时候，她和顾砚洲并排走。教官要求两个人步调一致、摆臂高度一致、连呼吸都要同步。
“你们俩怎么回事？走得像两个木偶！协调！协调懂不懂！”
沈星野咬了咬牙，调整步伐去配合顾砚洲。他的步幅比她大很多，她要多迈半步才能跟上。走了几遍之后，她找到了节奏，两个人的步伐慢慢变得一致。
摆臂的时候，她的手背时不时会碰到他的手背。
每一次碰到，她都会条件反射地缩一下。
“别躲。”顾砚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沈星野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躲。
两个人的手背在摆臂的过程中轻轻擦过，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接触都像一颗小火星，在她皮肤上留下短暂的温热。
沈星野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但耳朵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她不知道顾砚洲有没有看到。
她也不敢转头去看。
下午四点半，第一天的军训终于结束了。
沈星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连鞋都没力气脱。
“我要死了。”她闷在枕头里说。
“我也是。”陆辞晚趴在桌上，声音虚弱，“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宋轻轻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揉小腿，表情虽然温柔但明显也很累。姜糖倒是没什么反应，她高中时参加过田径队，这点运动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明天还要站军姿，”陆辞晚哀嚎，“我不想活了。”
“忍忍吧，就两周。”宋轻轻安慰她。
沈星野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了——全是今天训练的画面。
顾砚洲站在终点线上说“别紧张”的样子。
两个人并排走齐步时手背相碰的触感。
他低头看她时，镜片后面那双很深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星野，你清醒一点。
他只是你的训练搭档。过了军训，你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但另一个声音马上跳出来反驳——
那为什么他每次都会出现在你面前？湖边、图书馆、新生晚会、训练配对……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是巧合。”她小声对自己说。
“什么巧合？”陆辞晚的耳朵比雷达还灵。
“没什么。我在想代码。”
“你在床上躺着想代码？”
“不行吗？”
“行行行，你开心就好。”陆辞晚的语气里满是“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你”的意味。
沈星野决定闭嘴。
晚上洗完澡，沈星野穿着睡衣去阳台晾衣服。
九月的夜晚很舒服，风吹在刚洗过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她踮起脚尖把T恤挂上衣架，手伸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对面的男生宿舍楼。
三楼的阳台上，灯亮着。
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瘦而有力的肩膀和手臂。
顾砚洲。
他正在晾衣服。动作很慢，拿起一件，抖开，挂上衣架，用夹子夹好。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沈星野愣在原地，手里举着一个空衣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顾砚洲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两栋楼之间的距离，隔着路灯和树影，两个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沈星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应该移开目光的。正常人被发现了偷看，都会移开目光。
但她没有。
她就那么举着衣架，站在阳台上，傻傻地看着对面的人。
顾砚洲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么靠在阳台栏杆上，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五秒。
在现实里很短，但在沈星野的感觉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她手里的衣架掉了。
“啪”的一声，塑料衣架从四楼掉下去，砸在一楼的灌木丛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星野：“……”
对面阳台上，顾砚洲似乎动了一下。隔着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星野觉得他好像在笑。
不是那种大笑，而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完了。”沈星野蹲在阳台地上，双手捂脸，“丢人丢到对面楼了。”
她蹲了大概十秒，然后站起来，飞快地把剩下的衣服晾完，逃回了宿舍。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陆辞晚坐在床上涂指甲油，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怎么。”
“又晒的？”
“……对，晒的。”
“晚上九点，晒的。”
“夕阳。”
陆辞晚看了她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涂指甲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沈星野去一楼传达室拿快递的时候，发现传达室的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她的衣架。
塑料的，淡蓝色的，就是昨天晚上从四楼掉下去的那个。
衣架被放在窗台上，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熟悉的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四楼。下次小心。”
没有署名。
沈星野把便利贴从窗台上揭下来，翻到背面——空白。
她又翻回正面，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四楼。下次小心。”
他在告诉她，他在四楼？不对，他明明在三楼。
他在提醒她下次晾衣服小心？还是——
沈星野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和之前那张写着“三楼”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两张便利贴，一张“三楼”，一张“四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但她就是不想扔。
回到宿舍，陆辞晚正在吃早饭，看到沈星野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拿到快递了？”
“拿到了。”
“你脸怎么又红了？”
“跑太快了。”
“从宿舍楼到传达室，来回不超过五十米。”
“我体质差。”
陆辞晚咬着包子，用一种“我看你能编到什么时候”的眼神看着她。
沈星野假装没看到，爬上自己的床，拉**帘，把那两张便利贴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枕头旁边，一张“三楼”，一张“四楼”。
字迹是一样的。
墨水的颜色也是一样的——都是黑色的，都是水笔写的。
她盯着这两张便利贴，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能说明什么？人家可能就是好心提醒你而已。
另一个声音说：谁会好心到捡一个陌生人的衣架，还专门写一张便利贴送到传达室？
“就是好心。”她小声说。
“就是有情况。”她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说。
沈星野把两张便利贴夹进了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算法导论》里，夹在扉页和第一页之间。
然后她把书塞到枕头底下，拉**帘，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
快得不正常。
她想，她可能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心脏。
但她也知道，她的心脏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
她好像，有一点，只是有一点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军训第三天。
训练配对还在继续，沈星野和顾砚洲还是搭档。
经过前两天的磨合，两个人的配合已经默契了很多。齐步走的时候步伐一致，正步走的时候抬腿高度相同，连转向的动作都像是镜像。
教官难得夸了一句：“这一组不错。”
沈星野心里偷偷高兴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休息的时候，她坐在树荫下喝水，顾砚洲在不远处站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有喝，只是拿着。
陆辞晚凑过来，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顾神一直在看你？”
“没有。”沈星野头也没抬。
“真的！你看他站的位置——他明明可以去那边的树荫下，那里更凉快，但他偏偏站在这里，离我们不到十米。”
“这里也有树荫。”
“这里的树荫只有这么一小片，”陆辞晚用手比划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一半身子在太阳底下。”
沈星野抬头看了一眼——顾砚洲确实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半边肩膀被太阳晒着，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只是没注意。”沈星野说。
“他可是顾砚洲，物理系的顾神。他会没注意自己被太阳晒？”
沈星野不说话了。
陆辞晚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姐妹，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人，不是不喜欢你，是不知道怎么喜欢你。你得给他机会。”
“你在说什么？”沈星野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我说的是，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
“我不喜欢。”
“好好好，你不喜欢。”陆辞晚举起双手投降，“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每天晚上去阳台晾衣服的时候，都要往对面三楼看一眼？”
沈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
“我……那是习惯。”
“什么习惯？数对面有几盏灯亮着？”
“……对。”
陆辞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昨天晚上我也去阳台了，我看到对面三楼的阳台上，顾砚洲也在往外看。看的不是别的地方，就是我们的阳台。”
沈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他也在数灯。”
“对，他在数你们409的灯。”陆辞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想吧。”
她走了，留下沈星野一个人坐在树荫下。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食堂的饭香。
沈星野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顾砚洲站在阳台上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白色的背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的眼神。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
但她就是觉得，他在看她。
和陆辞晚说的一样，他看的就是409的阳台。
沈星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矿泉水瓶里的水一口气喝完了。
她把空瓶子捏得咔咔响，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晚上，她不去阳台了。
不去了。
绝对不去了。
晚上九点，沈星野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看书。
陆辞晚去阳台晾衣服，回来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去晾衣服？”
“今天没有要晾的。”
“你昨天洗的那件卫衣呢？我看你挂在卫生间里，应该干了吧？”
“……明天再晾。”
陆辞晚没有多说什么，爬上自己的床，开始刷手机。
沈星野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算法导论》，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余光一直在往阳台的方向飘。
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她知道，如果她拉开窗帘、推开阳台门、走到栏杆前，对面三楼的阳台上——
算了。不去了。
她强迫自己继续看书。**页，第五页，第六页——
第七页的时候，她放弃了。
“我去喝水。”她找了个借口，从床上爬下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
路过阳台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缕光，是对面宿舍楼的灯光。
她站在窗帘旁边，犹豫了三秒。
就看一眼。
看一眼就回来。
她伸出手，轻轻拉开窗帘的一个角，往对面三楼看了一眼——
阳台上没有人。
灯也没有亮。
沈星野盯着那扇黑漆漆的阳台看了五秒，然后放下窗帘，端着水杯回到床上。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失望？有一点。
松了口气？也有一点。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他也不是每天都在阳台上。他可能只是碰巧那天在。可能只是碰巧往这边看了一眼。可能什么都没有。
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
沈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军训服上残留的汗味混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不想了。
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男生宿舍楼三楼的阳台上，灯没有亮，是因为顾砚洲今天没有去阳台。
不是不想去，而是他今天刻意控制自己不去。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还没写完的代码。但他的心思不在代码上，而在对面四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上。
他知道她今天没有来阳台。
他等了半个小时，从八点五十等到九点二十，那扇窗户的窗帘一直没有拉开。
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她不可能每天晚上都来阳台。
但他还是等了半个小时。
顾砚洲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桌上放着一张便利贴的空白页——他本来准备写点什么，如果她出现在阳台上的话。
但现在用不上了。
他把便利贴收进抽屉里，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想起今天训练时她走正步的样子。
很认真，很用力，走歪了会偷偷皱眉，被教官点名的时候耳朵会红。
还有她踮脚晾衣服的样子——虽然隔着距离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想象出来，一定是踮着脚尖，伸长了胳膊，整个人都在晃。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被子下面，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发现——
他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控制不住在训练的时候多看她一眼。
控制不住在阳台上的时候往对面看一眼。
控制不住在便利贴上写字的时候，想多写几个字。
顾砚洲，物理系的天才，从来不会在任何人身上浪费时间和注意力的人——现在开始在一个女孩身上浪费时间和注意力了。
而且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停下来。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
一种他说不清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感觉。
像是冬天的暖光灯，明明知道不能一直看着，但就是移不开眼睛。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沈星野。
她的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像一个刚被发现的、还没有命名的星星。
很亮。
很特别。
他决定明天继续去阳台。
就算窗帘拉着，他也要看一眼。
万一她拉开了呢？
现在好了，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能动，汗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到嘴唇上，咸的。
“各连队注意——现在进行训练配对！每两人一组，互相纠正动作！”
队伍里一阵骚动。沈星野还没反应过来，教官已经开始点名了。
“沈星野！”
“到！”她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你和——”教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物理系二连的顾砚洲一组。出列！”
沈星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物理系？顾砚洲？
她愣在原地，陆辞晚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快去啊！”
沈星野机械地走出队列，朝操场的另一边走去。物理系的新生在另一块区域训练，两个连队的训练场地之间隔着一个篮球场。
她走了大概五十米，就看到顾砚洲也从对面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军训服，但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好看。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臂。**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
两个人走到篮球场中央，面对面站定。
沈星野抬头看他——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她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好。”她说，语气尽量自然，“又见面了。”
“嗯。”顾砚洲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沈星野注意到，他看她的时间比之前在图书馆那次长了大概两秒。
“教官说互相纠正动作，”沈星野公事公办地说，“你先看我的姿势对不对。”
她站了个军姿，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目视前方。
顾砚洲看了她两秒，说：“肩膀往后收一点。”
沈星野往后收了收肩膀。
“再往后。”
她又往后收了收。
“太多了。往前一点。”
沈星野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往前调了一点。
“好。”
“到我了，”沈星野说，“你站一个我看看。”
顾砚洲站了一个军姿。
沈星野不得不承认，他站得确实标准——背挺得像一把尺子，肩膀平得像一条直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风里的白杨树。
“挺好的。”她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篮球场上风很大，吹得军训服的裤腿啪啪作响。
“你们两个！互相纠正！不是互相站着看！”教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星野咬了咬牙，走上前一步，伸手去够顾砚洲的肩膀。
“你的肩膀有点紧，”她说，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胛骨，“放松一点。”
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放松了。
“好。”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沈星野收回手，退后一步，发现自己的心跳又不受控制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星野，你争点气。
训练配对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每一个动作都要互相纠正。沈星野和顾砚洲面对面站了四个小时，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但就是这不到二十句话，每一句都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手抬高。”
“步伐太大。”
“肩膀放松。”
“别紧张。”
最后那句“别紧张”，是顾砚洲对她说的。
当时她在练正步，走了一遍又一遍，总是走不直。教官在边上喊“第三排那个女同学你又偏了”，她越着急越走不好，脸涨得通红。
顾砚洲站在终点线上看着她，等她走到跟前的时候，说了句：“别紧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
沈星野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冷淡，也不是客气，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和。
“我没紧张。”她嘴硬。
“你的手在抖。”
沈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那是因为站太久了，累了。”
“嗯。”顾砚洲没有拆穿她。
但沈星野觉得，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星野瘫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陆辞晚递给她一瓶水，在她旁边坐下来。
“怎么样？跟顾神一组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的？”陆辞晚凑过来，盯着她的脸看，“那你脸为什么这么红？”
“晒的。”
“今天最高温度二十八度。”
“我就是容易晒红。”
“你的脖子和手臂都没红，只有脸红了。”
沈星野把矿泉水瓶贴在脸上降温，不说话了。
陆辞晚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追问，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已经认定了什么。
下午的训练继续，配对还是原来的组合。
太阳比上午更毒了，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橡胶味。沈星野的**被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又*又难受。
练齐步走的时候，她和顾砚洲并排走。教官要求两个人步调一致、摆臂高度一致、连呼吸都要同步。
“你们俩怎么回事？走得像两个木偶！协调！协调懂不懂！”
沈星野咬了咬牙，调整步伐去配合顾砚洲。他的步幅比她大很多，她要多迈半步才能跟上。走了几遍之后，她找到了节奏，两个人的步伐慢慢变得一致。
摆臂的时候，她的手背时不时会碰到他的手背。
每一次碰到，她都会条件反射地缩一下。
“别躲。”顾砚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沈星野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躲。
两个人的手背在摆臂的过程中轻轻擦过，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接触都像一颗小火星，在她皮肤上留下短暂的温热。
沈星野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但耳朵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她不知道顾砚洲有没有看到。
她也不敢转头去看。
下午四点半，第一天的军训终于结束了。
沈星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连鞋都没力气脱。
“我要死了。”她闷在枕头里说。
“我也是。”陆辞晚趴在桌上，声音虚弱，“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宋轻轻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揉小腿，表情虽然温柔但明显也很累。姜糖倒是没什么反应，她高中时参加过田径队，这点运动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明天还要站军姿，”陆辞晚哀嚎，“我不想活了。”
“忍忍吧，就两周。”宋轻轻安慰她。
沈星野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了——全是今天训练的画面。
顾砚洲站在终点线上说“别紧张”的样子。
两个人并排走齐步时手背相碰的触感。
他低头看她时，镜片后面那双很深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星野，你清醒一点。
他只是你的训练搭档。过了军训，你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但另一个声音马上跳出来反驳——
那为什么他每次都会出现在你面前？湖边、图书馆、新生晚会、训练配对……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是巧合。”她小声对自己说。
“什么巧合？”陆辞晚的耳朵比雷达还灵。
“没什么。我在想代码。”
“你在床上躺着想代码？”
“不行吗？”
“行行行，你开心就好。”陆辞晚的语气里满是“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你”的意味。
沈星野决定闭嘴。
晚上洗完澡，沈星野穿着睡衣去阳台晾衣服。
九月的夜晚很舒服，风吹在刚洗过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她踮起脚尖把T恤挂上衣架，手伸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对面的男生宿舍楼。
三楼的阳台上，灯亮着。
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瘦而有力的肩膀和手臂。
顾砚洲。
他正在晾衣服。动作很慢，拿起一件，抖开，挂上衣架，用夹子夹好。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沈星野愣在原地，手里举着一个空衣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顾砚洲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两栋楼之间的距离，隔着路灯和树影，两个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沈星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应该移开目光的。正常人被发现了偷看，都会移开目光。
但她没有。
她就那么举着衣架，站在阳台上，傻傻地看着对面的人。
顾砚洲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么靠在阳台栏杆上，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五秒。
在现实里很短，但在沈星野的感觉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她手里的衣架掉了。
“啪”的一声，塑料衣架从四楼掉下去，砸在一楼的灌木丛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星野：“……”
对面阳台上，顾砚洲似乎动了一下。隔着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星野觉得他好像在笑。
不是那种大笑，而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完了。”沈星野蹲在阳台地上，双手捂脸，“丢人丢到对面楼了。”
她蹲了大概十秒，然后站起来，飞快地把剩下的衣服晾完，逃回了宿舍。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陆辞晚坐在床上涂指甲油，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怎么。”
“又晒的？”
“……对，晒的。”
“晚上九点，晒的。”
“夕阳。”
陆辞晚看了她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涂指甲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沈星野去一楼传达室拿快递的时候，发现传达室的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她的衣架。
塑料的，淡蓝色的，就是昨天晚上从四楼掉下去的那个。
衣架被放在窗台上，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熟悉的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四楼。下次小心。”
没有署名。
沈星野把便利贴从窗台上揭下来，翻到背面——空白。
她又翻回正面，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四楼。下次小心。”
他在告诉她，他在四楼？不对，他明明在三楼。
他在提醒她下次晾衣服小心？还是——
沈星野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和之前那张写着“三楼”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两张便利贴，一张“三楼”，一张“四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但她就是不想扔。
回到宿舍，陆辞晚正在吃早饭，看到沈星野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拿到快递了？”
“拿到了。”
“你脸怎么又红了？”
“跑太快了。”
“从宿舍楼到传达室，来回不超过五十米。”
“我体质差。”
陆辞晚咬着包子，用一种“我看你能编到什么时候”的眼神看着她。
沈星野假装没看到，爬上自己的床，拉**帘，把那两张便利贴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枕头旁边，一张“三楼”，一张“四楼”。
字迹是一样的。
墨水的颜色也是一样的——都是黑色的，都是水笔写的。
她盯着这两张便利贴，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能说明什么？人家可能就是好心提醒你而已。
另一个声音说：谁会好心到捡一个陌生人的衣架，还专门写一张便利贴送到传达室？
“就是好心。”她小声说。
“就是有情况。”她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说。
沈星野把两张便利贴夹进了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算法导论》里，夹在扉页和第一页之间。
然后她把书塞到枕头底下，拉**帘，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
快得不正常。
她想，她可能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心脏。
但她也知道，她的心脏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
她好像，有一点，只是有一点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军训第三天。
训练配对还在继续，沈星野和顾砚洲还是搭档。
经过前两天的磨合，两个人的配合已经默契了很多。齐步走的时候步伐一致，正步走的时候抬腿高度相同，连转向的动作都像是镜像。
教官难得夸了一句：“这一组不错。”
沈星野心里偷偷高兴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休息的时候，她坐在树荫下喝水，顾砚洲在不远处站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有喝，只是拿着。
陆辞晚凑过来，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顾神一直在看你？”
“没有。”沈星野头也没抬。
“真的！你看他站的位置——他明明可以去那边的树荫下，那里更凉快，但他偏偏站在这里，离我们不到十米。”
“这里也有树荫。”
“这里的树荫只有这么一小片，”陆辞晚用手比划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一半身子在太阳底下。”
沈星野抬头看了一眼——顾砚洲确实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半边肩膀被太阳晒着，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只是没注意。”沈星野说。
“他可是顾砚洲，物理系的顾神。他会没注意自己被太阳晒？”
沈星野不说话了。
陆辞晚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姐妹，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人，不是不喜欢你，是不知道怎么喜欢你。你得给他机会。”
“你在说什么？”沈星野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我说的是，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
“我不喜欢。”
“好好好，你不喜欢。”陆辞晚举起双手投降，“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每天晚上去阳台晾衣服的时候，都要往对面三楼看一眼？”
沈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
“我……那是习惯。”
“什么习惯？数对面有几盏灯亮着？”
“……对。”
陆辞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昨天晚上我也去阳台了，我看到对面三楼的阳台上，顾砚洲也在往外看。看的不是别的地方，就是我们的阳台。”
沈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他也在数灯。”
“对，他在数你们409的灯。”陆辞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想吧。”
她走了，留下沈星野一个人坐在树荫下。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食堂的饭香。
沈星野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顾砚洲站在阳台上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白色的背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的眼神。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
但她就是觉得，他在看她。
和陆辞晚说的一样，他看的就是409的阳台。
沈星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矿泉水瓶里的水一口气喝完了。
她把空瓶子捏得咔咔响，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晚上，她不去阳台了。
不去了。
绝对不去了。
晚上九点，沈星野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看书。
陆辞晚去阳台晾衣服，回来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去晾衣服？”
“今天没有要晾的。”
“你昨天洗的那件卫衣呢？我看你挂在卫生间里，应该干了吧？”
“……明天再晾。”
陆辞晚没有多说什么，爬上自己的床，开始刷手机。
沈星野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算法导论》，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余光一直在往阳台的方向飘。
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她知道，如果她拉开窗帘、推开阳台门、走到栏杆前，对面三楼的阳台上——
算了。不去了。
她强迫自己继续看书。**页，第五页，第六页——
第七页的时候，她放弃了。
“我去喝水。”她找了个借口，从床上爬下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
路过阳台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缕光，是对面宿舍楼的灯光。
她站在窗帘旁边，犹豫了三秒。
就看一眼。
看一眼就回来。
她伸出手，轻轻拉开窗帘的一个角，往对面三楼看了一眼——
阳台上没有人。
灯也没有亮。
沈星野盯着那扇黑漆漆的阳台看了五秒，然后放下窗帘，端着水杯回到床上。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失望？有一点。
松了口气？也有一点。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他也不是每天都在阳台上。他可能只是碰巧那天在。可能只是碰巧往这边看了一眼。可能什么都没有。
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
沈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军训服上残留的汗味混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不想了。
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男生宿舍楼三楼的阳台上，灯没有亮，是因为顾砚洲今天没有去阳台。
不是不想去，而是他今天刻意控制自己不去。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还没写完的代码。但他的心思不在代码上，而在对面四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上。
他知道她今天没有来阳台。
他等了半个小时，从八点五十等到九点二十，那扇窗户的窗帘一直没有拉开。
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她不可能每天晚上都来阳台。
但他还是等了半个小时。
顾砚洲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桌上放着一张便利贴的空白页——他本来准备写点什么，如果她出现在阳台上的话。
但现在用不上了。
他把便利贴收进抽屉里，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想起今天训练时她走正步的样子。
很认真，很用力，走歪了会偷偷皱眉，被教官点名的时候耳朵会红。
还有她踮脚晾衣服的样子——虽然隔着距离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想象出来，一定是踮着脚尖，伸长了胳膊，整个人都在晃。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被子下面，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发现——
他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控制不住在训练的时候多看她一眼。
控制不住在阳台上的时候往对面看一眼。
控制不住在便利贴上写字的时候，想多写几个字。
顾砚洲，物理系的天才，从来不会在任何人身上浪费时间和注意力的人——现在开始在一个女孩身上浪费时间和注意力了。
而且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停下来。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
一种他说不清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感觉。
像是冬天的暖光灯，明明知道不能一直看着，但就是移不开眼睛。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沈星野。
她的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像一个刚被发现的、还没有命名的星星。
很亮。
很特别。
他决定明天继续去阳台。
就算窗帘拉着，他也要看一眼。
万一她拉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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