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世界终将把我们遗忘  |  作者:倾骨芷兰  |  更新:2026-04-02
那只手------------------------------------------。,他会准时出现在这栋老居民楼的楼下,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为什么买,他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说的话——“烧着翅膀也要飞”。他很久没被人这样看过了。那种看,不是打量,不是评判,就是看见。像看见一棵树、一条河、一面可以画画的墙。。祖母生前最爱吃橘子,每次他去,老人家总是颤巍巍地剥一个塞给他,说“扬扬,甜”。后来祖母走了,再没人给他剥橘子,他也再没买过。,拎着一袋橘子,要去见一个只说过几句话的女人。。,七楼,他一层一层数着台阶走,故意走得很慢。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满开锁广告和过期的小广告,脚底的水泥台阶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到七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才抬手敲门。。,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动静。,忽然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没人正好,他可以回去,就当来过了,反正那种女人也不会真的指望他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大概是刚洗过手,指尖还是湿的,在门框上留下浅浅的水痕。,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进来。”,迈了进去。。午后的光线从北窗透进来,比夜晚更亮一些,却依然均匀、冷静,像水。那些古籍、画作、工具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他离开的这三天,它们从未被移动过。
唯一的变化是墙角的废纸篓。里面多了几个揉成团的纸。
何慕扬的目光在那些纸团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橘子放那边。”杨过儿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木桌,自己已经回到桌前坐下,继续摆弄一册摊开的古籍。
何慕扬把橘子放在桌上,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他习惯了在任何空间里都找到自己的位置——街头是他的,废弃厂房是他的,深夜的天台是他的。但这里不是。这里的一切都有它自己的秩序,不需要他,也不欢迎他。
“今天做什么?”他问,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有点突兀。
杨过儿没抬头:“墙角那堆画,帮我整理一下。”
何慕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墙角堆着一摞画框,有大有小,有些包着防潮纸,有些就那么**着,落了一层薄灰。
“怎么整理?”
“擦灰,分类,按年代排。不会的问我。”
就这么简单?何慕扬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有什么交代,什么规矩,什么“不准碰这个不准动那个”——***每次找他“帮忙”的时候,总是这样,一边使唤他一边嫌他什么都做不好。
但杨过儿什么也没说。她已经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册古籍,镊子尖挑起什么,动作轻得像在给蝴蝶做手术。
何慕扬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准备好的对抗全都没了用武之地。他只好走到墙角,蹲下来,开始搬那些画。
第一幅是一张风景,灰蒙蒙的色调,画的是雨中的老街。他不认识,但能看出来是很多年前画的,画框的木边都有了裂纹。他用袖子擦了擦灰,放在一边。
第二幅是静物,几个歪歪扭扭的陶罐,摆在褪色的桌布上。技法很传统,甚至有点老套,但光影处理得很特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静。
第三幅、**幅、第五幅……
何慕扬一开始还数着,后来就不数了。这些画都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像一群被遗忘的孩子,挤在这间屋子的角落里落灰。他不知道杨过儿为什么留着它们,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整理。
但他渐渐发现一件事——这些画,没有一张是热闹的。
有人画窗台上的枯枝,有人画空无一人的教室,有人画夜里亮着灯却看不见人的窗户。每一张都在说同样的话:这里没有人,只有我在看。
何慕扬的手停在一幅小画上。
很小,大概只有A4纸那么大,被压在最底下,画框也是最简单的那种,边缘已经磕掉了一块漆。画面上是一只手。
一只很年轻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微微蜷曲,像正要握住什么,又像刚刚松开什么。**是一片模糊的灰,看不出是在哪里,什么时间。只有那只手,悬在那里,孤独得像一个问号。
何慕扬蹲在那里,盯着那只手,忘了擦灰,也忘了分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六岁,在祖母家的水泥地上,用粉笔画了一只鸟。祖母从厨房出来,看见地上的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因为那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有人因为他的画而笑。
后来他画了很多画,再也没有人那样笑过。
“这幅画,很多人看过。”
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慕扬没回头,但肩膀明显绷紧了。
“只有你停了超过三分钟。”
杨过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离他大概两步远,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幅小画上,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何慕扬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只是随便看看”,想说“这种画有什么好看的”,想用他一贯的满不在乎来掩饰这一刻的无所适从。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发现,他真的看了很久。久到膝盖都蹲麻了,久到那些灰落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这只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想抓住什么。”
杨过儿没接话。
“但又不敢。”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怕抓不住,怕抓住了也会松开,怕——”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说的不是那只手。
是那只手背后的那个人。
是他自己。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窗外的风停了,楼下偶尔传来车经过减速带的闷响,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杨过儿动了。她走到那堆画旁边,蹲下来,和他并肩蹲着。很近,近到何慕扬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点糨糊的味道。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幅小画的画框。指甲修剪得很短,手指上有细小的茧,是常年拿镊子磨出来的。
“这幅画,”她说,“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画的。那年他刚进美院,画什么都被老师说‘不对’。他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只知道每一次下笔,都像在犯错。”
何慕扬转过头,看着她。
杨过儿的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侧脸被午后的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的声音很轻,“他退学了。”
何慕扬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这些画,”杨过儿的目光扫过那堆落灰的画框,“都是他的。他走之前,托我保管。说有一天,他会回来拿。”
“他回来了吗?”
杨过儿没回答。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还蹲在那里的何慕扬。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你刚才说,这只手想抓住什么,又不敢。”她说,“那是你,还是他?”
何慕扬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是啊,那是他,还是那个不知名的、十九岁就退学的少年?还是每一个曾经伸出手又缩回去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蹲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对着一幅落灰的小画,他忽然很想画点什么。
杨过儿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墙角有抹布和板凳。擦完灰,把那些画按年代排好。年代看风格,不会的问我。”
何慕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袋橘子。
“哎——”他喊了一声。
杨过儿回过头。
何慕扬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袋橘子,递到她面前。动作有点僵硬,像不习惯做这种事。
“给你的。”他说,下巴微微扬起,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路上顺手买的。不吃就扔了。”
杨过儿低头看了一眼那袋橘子。普通的橘子,还带着几片叶子,沾着泥土。
她接过来,没说话。
何慕扬转身走回墙角,拿起抹布,开始继续擦那些画。这一次,他的手没那么僵硬了。
杨过儿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少年蹲在那里,背对着她,工装外套蹭了灰也顾不上拍,正用袖子擦一幅画的画框,动作很轻,很小心。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没有扔。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屋里的影子慢慢拉长。何慕扬擦完最后一幅画,直起腰来,才发现自己的腰已经酸得不行。他转头看了看那堆被他分好类的画,按年代从早到晚,整整齐齐地靠在墙边。
那只手的小画,被他放在了最上面。
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也不知道杨过儿会不会满意。但他就是想把它放在那里,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喝点水。”
杨过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杯子。普通的白瓷杯,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何慕扬接过来,发现水是温的。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不烫,也不凉,刚好是他能接受的温度。
“那些画,”杨过儿看着他喝水,忽然开口,“下周可以开始裱了。”
何慕扬放下杯子:“我?”
“嗯。裱画不难,我教你。”
何慕扬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握着那个有缺口的杯子,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我该走了。”他说。
杨过儿点点头,没有挽留。
何慕扬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
“那只手,”他说,“他后来画了吗?”
杨过儿站在窗边,暮色从她身后漫进来,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何慕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灰。
“他在等一个人,告诉他可以画。”
何慕扬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再问。拉开门,走进昏暗的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层一层,越来越远。
杨过儿站在窗边,听着那脚步声渐渐消失。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袋橘子。
她剥开一个,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老陈第一次教她补书的时候,也给她剥过一个橘子。那时候她问师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师父只是笑笑,说:“因为有人也曾这样对过我。”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
杨过儿把剩下的橘子放回袋子里,走到墙角,低头看着那堆画。最上面那幅小画里,一只手悬在那里,孤独得像一个问号。
她在画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手。
很多年前,有人画了这只手,然后消失在人海里。很多年后,另一个少年站在这里,认出了它。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轮回。她只知道,今天下午,有一个拎着橘子来的少年,在这幅画前停了很久。
超过三分钟。
足够让一只落灰的手,重新被人看见。
窗外有风吹过,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墙沉默的画。
但好像,没那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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