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尧帝之忧------------------------------------------。，是尧帝即位后第三年才开始营建的。夯土筑成的城墙高达三丈，城内宫室错落，道路纵横，已是中原最宏伟的人类聚落。但此刻，这座城池正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潮湿里——连续四十九日的阴雨，让每一寸土地都渗出腐水的气息。，一个身影伫立已近半夜。，赤足站在夯土筑成的台基边缘。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双目深陷，额间三道皱纹如同刀刻。夜风挟着雨丝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仰头望着北方天际。，北斗七星本该在子时升到中天。，斗柄所指的方向偏移了整整三度。“陛下。”。尧帝没有回头，他知道来者是羲和——观象台的主事，也是历代传承的天官后裔。“你看到了？”尧帝的声音低沉，混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臣……看到了。”羲和跪伏在地，声音发颤，“斗柄东指，本应指向寅位，如今却偏向卯位。这是……这是……说。《天官书》有载：北斗偏移，主大水漫世，地脉崩摧，人主更替。”羲和每说一字，身体就颤抖一分，“上一次出现这等天象，还是黄帝战蚩尤之时。”。。黄帝与蚩尤决战涿鹿，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洪水滔天。若非女娲炼石补天，大禹之父鲧的祖父*顼疏导江河，人族早已覆灭。
而如今，同样的天象再次出现了。
“下去吧。”尧帝挥了挥手。
羲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下观象台。脚步声渐远，台上只剩下尧帝一人，以及呼啸的风雨。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这九年来的景象。
即位之初，四岳推举鲧治水。那个身材魁梧、性情刚烈的汉子，跪在朝堂上立誓：“臣必堵住天下之水，还苍生安宁！”
九年了。
九年间，鲧率众修筑堤坝三千余里，动用民力百万。冀州、兖州、青州……一道道土石筑成的高墙横亘在河道上，将汹涌的洪水强行约束。最初两年，水势确有所缓。平阳城外的汾水退去三尺，被淹没的农田重见天日。
朝野欢呼，称鲧为“治水之神”。
但第三年夏，暴雨连月。黄河决堤七处，鲧修建的堤坝在洪峰冲击下接连崩塌。决堤之水比原先更加凶猛，冀州三城一夜尽没，死者数以万计。
**年，鲧改为“以石代土”，开采山石加固堤防。耗费五年之功，几乎将太行、王屋二山的阳面开采一空。石堤巍峨，绵延千里，蔚为壮观。
然而去年秋汛，黄河中游一处石堤底部被暗流掏空，凌晨时分轰然倒塌。溃堤形成的洪浪高达十丈，顺流而下，冲毁下游十三城。难民涌向平阳，城外**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每日上演。
“堵……终究是堵不住的。”
尧帝睁开眼，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已泛起鱼肚白，但乌云厚重，晨曦挣扎着透出几缕惨淡的光。
他想起了父亲帝喾临终前的告诫：“治水如治民，堵则怨积，疏则通畅。”
可当时朝堂之上，除了鲧的“堵”法，又有谁能提出更好的方案？四岳皆言鲧族世代居于水滨，通晓水性，定能成功。他信了。
这一信，就是九年。
九年间，国库空虚，民力枯竭，各族怨声载道。东夷诸部已三年未朝贡，南方的三苗在长江流域蠢蠢欲动，西戎趁洪水之乱频频劫掠边境。
而最大的危机，来自天上。
尧帝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仿佛要握住什么。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那是三年前一次祭祀中，女娲神像突然开裂，碎片划伤他手掌留下的疤痕。巫祝解释说，这是神明警示：人族背离天道，必有灾殃。
天道是什么？
是顺其自然，还是人定胜天？
尧帝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再找不到治水之法，不出三年，整个中原将成为泽国。届时别说帝位传承，人族能否存续都是问题。
“陛下。”
又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这次是四岳之首的岳牧。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提着袍角，在泥泞中艰难登台。
“朝臣已在明堂等候。”岳牧喘着气说道，“鲧……鲧也来了。”
尧帝的眼神骤然转冷。
他想起二十年前，父亲帝喾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尧啊，治天下如治水。水至柔，却能穿石；民至弱，却能覆舟。你若用堵，必生怨恨；你若用疏，方能长久。”
那时他还年轻，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如今站在这里，看着北斗偏移，听着鲧的失败，他才真正明白:父亲留下的不仅是一个帝位，更是一道关乎人族存亡的考题。
而这考题的答案，他找了九年，依然没有找到。
“让他等着。”
二
明堂之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这座用于朝会议政的大殿，此刻挤满了各部族首领、朝臣将领。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殿外淅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一声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大殿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跪在席上。
鲧今年四十有六，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即使跪坐着也比旁人高出一头。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浓眉如刀，一双环眼炯炯有神。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穿着简朴的**，外罩一件蓑衣，脚上的草鞋还沾着泥泞——显然是从治水前线连夜赶回的。
九年风吹日晒，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但那股执拗刚猛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鲧大人，”坐在左侧首位的岳牧缓缓开口，“陛下已到观象台一夜，至今未归。你可知道，昨夜天象有异？”
鲧抬起头，声音沙哑：“臣在河堤之上，亦见北斗偏移。”
“哦？”岳牧挑眉，“那你可知，此天象主何吉凶？”
“主大水漫世，地脉崩摧。”鲧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避。
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既然知道，”岳牧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这九年之功，究竟是在治水，还是在酿祸？”
这话太重了。
鲧的身体明显一僵，握在膝上的双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沉声道：“臣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洪水之威，远超预计，此乃天灾，非人力可全抗。”
“好一个天灾！”右侧一位东夷部落首领忍不住拍案而起，“我族聚居泗水之滨，三年前尚是沃野千里。你筑堤拦水，将泗水逼向我族领地，如今方圆百里已成沼泽！这难道也是天灾？”
“还有我族！”另一位首领站起来，“黄河决堤，我三城尽没，族人十不存一！鲧，你当初立誓‘还苍生安宁’，安宁在何处？”
“我族……”
“我族也是！”
接二连三的控诉如潮水般涌来。九年积压的怨气在这一刻爆发，大殿顿时陷入混乱。有人厉声质问，有人捶胸痛哭，有人拔剑欲起。
鲧跪在中央，如同****中的孤石。他闭着眼，任由指责声淹没自己，只是脊梁挺得笔直。
“肃静！”
一声厉喝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瞬间噤声，齐齐望向门口。
尧帝走了进来。
他没有**服，依旧穿着那身素麻长袍，赤足上沾着观象台的泥土。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几缕灰白贴在额角。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陛下……”
众人慌忙跪拜。
尧帝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主位。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立着，俯视殿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鲧身上，停留了足足十息。
“鲧。”尧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四岳举荐你时，曾说‘鲧族世代居水，通晓水性’。你可还记得？”
“臣记得。”
“你当时立誓：‘堵住天下之水，还苍生安宁’。你可还记得？”
“臣……记得。”
“九年过去了。”尧帝缓缓说道，“水，你堵住了吗？”
鲧的额头抵在席上，背脊微微颤抖。
“回答朕。”
“臣……无能。”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洪水之势，远超预计。臣已竭尽所能，但……”
“但你还是用‘堵’法。”尧帝打断他，“九年，三千余里堤坝，百万民力，换来的是更大的洪灾，更多的死亡。鲧，你告诉朕，这到底是在治水，还是在害民？”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鲧的失败不仅仅是治水技术的失败，更是整个统治理念的失败。九年来，**用最强硬的手段对抗自然，用最严酷的律法约束万民。结果呢？堤坝崩塌，民怨沸腾。如果连洪水都堵不住，又怎能堵住天下人的口？
一些老臣开始反思:或许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鲧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陛下，臣……”
“朕问你，”尧帝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继续让你治水，你待如何？”
鲧咬了咬牙：“臣欲再筑三重石堤，以泰山之石为基，辅以铜铁加固。如此……”
“还是堵。”尧帝摇了摇头，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你眼里只有堤坝，只有堵截。可水是天之血脉，地之脉络，岂是人力能堵住的？今日堵在这里，明日便从那里决口。堵得越狠，反弹越烈。这道理，你为何不懂？”
“臣……”鲧还想争辩。
但尧帝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
“传旨。”尧帝面向众臣，声音传遍大殿，“罢鲧治水之职，囚于羽山，待罪听审。”
“陛下！”
鲧猛地站起，却被两侧武士按住。他挣扎着，嘶吼道：“臣无罪！臣尽心竭力，天不助我，非臣之过！”
“拖下去。”
尧帝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武士将鲧拖出大殿。那嘶吼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谁都清楚，罢黜鲧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承认九年治水彻底失败，意味着**将失去最后一点威信，意味着洪水将再无制约。
“陛下，”岳牧颤巍巍开口，“鲧虽有过，但眼下……眼下除了他，还有谁能治水？”
尧帝转过身，眼中疲惫与决绝交织。
“正因无人能治，才要另寻他路。”他走到殿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阴雨，“四岳。”
“臣在。”四位白发老臣齐声应道。
“你们当年举荐鲧，可曾想过今日？”
四岳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起来吧。”尧帝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追责无益。朕只问你们一句：天下之大，难道真的再无人能治水？再无人能承此重任？”
岳牧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陛下，”他缓缓说道，“臣等……确有一人选。”
三
“谁？”
“虞舜。”
这个名字说出的瞬间，大殿内响起了吸气声。
虞舜。有虞氏的后人，生于东夷诸冯，年少时便以德行闻名。但此人从未入朝为官，一直隐居在历山脚下，耕种渔猎，教化乡民。
更重要的是——他是盲者瞽瞍之子。
在这个重视血统、崇尚武力的时代，一个盲人之子，一个从未涉足朝堂的隐士，如何能担起治水重任？
“岳牧，”一位将军忍不住开口，“你莫不是糊涂了？虞舜不过一介乡野之人，如何能治水？”
“是啊，治水需要的是精通水利、能征善战之人，不是道德先生！”
“我听说虞舜连一只鸡都不忍杀，这般妇人之仁，如何震慑河工？”
反对声此起彼伏。
但岳牧不为所动。他看向尧帝，沉声道：“陛下，治水九年，我等皆见识了‘力’的极限。鲧之力，不可谓不强；鲧之志，不可谓不坚。然洪水依旧，灾祸愈烈。此非力不足，而是道不对。”
“道？”尧帝挑眉。
“水之道，在疏不在堵。”岳牧说道，“治水如治民，堵则怨积，疏则通畅。这个道理，鲧不懂，朝中诸公大多也不懂。但虞舜懂。”
“你如何得知？”
“三年前，臣曾奉命巡视东方。”岳牧回忆道，“路过历山时，见虞舜正在疏导一条小溪。那溪流原本每逢雨季便泛滥，淹没农田。虞舜未筑一尺堤坝，而是率乡民开凿三条支流，将溪水分引至三处洼地。既解了水患，又蓄水灌溉。至今三年，历山一带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殿内安静了下来。
“此等小事，何足挂齿？”还是有人不服。
“小事？”岳牧摇头，“以小见大。虞舜疏导小溪，用的是‘顺应水性，引导流向’之法。这与鲧的‘逆天堵截’截然不同。若将此道推及天下江河，或许……或许真能治住洪水。”
尧帝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听说过虞舜。不止一次有东夷使者提起，说历山脚下有个奇人，能以德服人，让虎狼不犯，让盗贼归正。但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乡野传说，夸大其词。
可如今，岳牧在朝堂之上郑重举荐。
而更重要的是——北斗偏移的天象，让尧帝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他预感到，人族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继续走“力”的道路，恐怕只有灭亡。或许……真的需要换一种“道”了。
“虞舜现在何处？”尧帝问道。
“仍在历山。”岳牧回答，“不过上月有消息传来，说虞舜之妻娥皇病重，他正在家中照料。”
病重……
尧帝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去征召，未免不近人情。
但洪水不等人。
“拟旨。”他最终下了决心，“命虞舜即刻入平阳，朕要亲自考察。若真如四岳所言，朕……愿以天下相托。”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以天下相托？
陛下这是……这是在寻找继承人？
“陛下！”众臣齐齐跪倒，“此事关系国本，还请三思！”
“朕已经思了九年。”尧帝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九年治水，无功而返。九年为政，民不聊生。朕德薄能鲜，不堪大任。若真有贤者能解此危局，朕退位让贤，又有何妨？”
“可是……”
“不必再言。”尧帝摆手，“即刻遣使前往历山。记住，要以礼相待，不可强求。若虞舜因妻病不能前来，就等。朕……可以等。”
四
历山位于东方，距平阳八百里。
这里是有虞氏的祖地，山峦起伏，溪流纵横。正值雨季，整座山笼罩在朦胧的烟雨中，绿意浓得化不开。
山脚下有一片茅屋聚落，约莫百户人家。与别处不同的是，这里的房屋虽然简陋，却排列得整整齐齐，道路干净，田垄笔直。即使阴雨连绵，沟渠里也不见积水，全都顺畅地流向低处的池塘。
聚落中央最大的那间茅屋前，一个男子正蹲在檐下熬药。
他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颀长，面容温润。眉宇间没有寻常农夫的风霜之色，反倒透着一股书卷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泉，看人时温和而专注，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
这就是虞舜。
药罐在火上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舜用木勺轻轻搅动，动作细致而耐心。雨水从茅檐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洼，他恍若未觉。
“重华。”
屋内传来虚弱的呼唤。舜立刻起身，端着药罐走了进去。
茅屋内部陈设简单，但整洁异常。土炕上躺着一名女子，面色苍白，额上敷着湿巾。这便是舜的妻子娥皇。
“药好了。”舜坐在炕边，扶起娥皇，一勺一勺地喂药。动作轻柔，生怕烫到她。
娥皇喝了几口，摇摇头：“我没事……你快去歇着吧，都熬了两夜了。”
“我不累。”舜微笑，“倒是你，要好好养病。等雨停了，我去山上采些茯苓，那东西补气最好。”
“又上山……”娥皇抓住他的手，“雨天路滑，太危险了。”
“放心，我熟悉每一条山路。”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舜哥！舜哥！”
一个少年冲了进来，浑身湿透，气喘吁吁。他是舜的弟弟象，今年刚满十六。
“怎么了？”舜问。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车马！”象比划着，“打着天子的旗号，说是……说是天子使者，要见你！”
舜的眉头微微蹙起。
天子使者？平阳离此八百里，为何突然遣使而来？
“请他们到堂屋等候，我稍后便到。”
“可是……”
“快去。”
象不敢多言，转身跑了出去。
娥皇担忧地看着丈夫：“天子使者……难道是治水之事？”
“或许。”舜为她掖好被角，“你安心休息，我去看看。”
堂屋内，三名使者已经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名叫皋陶——此人后来成为舜的重臣，掌管刑法。但此刻，他还只是尧帝身边的一名普通使者。
“虞舜接旨。”皋陶展开帛书。
舜跪地聆听。
诏书内容简洁:因洪水肆虐，朝中缺贤，特召虞舜入平阳，天子欲亲自考察。若确为贤才，当委以重任。
念罢，皋陶合上帛书，看向舜：“虞舜，陛下诚意相邀，还请即刻动身。”
舜沉默片刻，问道：“使者一路行来，可见洪水情势？”
皋陶神色黯然：“实不相瞒，黄河中游七处决堤，冀州三城尽没。难民堵塞道路，**遍野。若无良策，不出三年，中原将成泽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我们途经兖州时，看到洪水退去的地方，泥土里埋着整村的尸骨。有母亲抱着婴儿，到死都没松开手；有老人蜷缩在墙角，手里还握着干瘪的麦穗。更可怕的是，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出现瘟疫。若再无人能治水，恐怕不用洪水，瘟疫就能让中原十室九空。”
“鲧大人呢？”
“罢黜囚禁了。”
舜的眼神一凝。
九年治水，最终落得如此下场。这其中，有多少是鲧的过错，又有多少是天命使然？
“我妻病重，”舜缓缓说道，“需人照料。可否容我数日，待她病情稍缓……”
“陛下说了，”皋陶打断他，“若因妻病不能前来，可以等。但洪水不等，苍生不等。虞舜，你可知道，陛下在观象台守了一夜，见北斗偏移，预感大劫将至？他现在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舜抬头，望向门外连绵的阴雨。
他当然知道洪水的危害。历山虽暂时无恙，但若整个中原覆灭，这里又能独善其身多久？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可是娥皇……
“重华。”
虚弱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娥皇扶着门框，勉强站立。她脸色苍白，却强撑笑容：“你去吧。我……我没事的。”
“可是你的病……”
“比起天下苍生，我这点病算什么？”娥皇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我记得你说过:德之所在，义之所在。如今天下有难，正是你践行其道的时候。怎能因我一人，误了天下？”
舜看着妻子，眼中情绪翻涌。
最终，他点了点头。
“给我一日时间，”他对皋陶说，“我需安排乡邻照料妻子，并交代一些事情。明日此时，我随使者出发。”
五
当夜，雨势稍缓。
舜没有睡，而是坐在油灯下，在一块木板上刻画着什么。
那是历山一带的山川地形。他用炭笔仔细勾勒每一条溪流，每一处山坳，每一片洼地。九年隐居民间，他走遍了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对这里的地脉了如指掌。
“你在画什么？”娥皇轻声问。
“治水之图。”舜没有抬头，“我虽未见过黄河、长江，但水之道，天下皆同。你看——”
他指着图上一条弯曲的溪流:“这条溪原本直冲而下，每逢暴雨便泛滥成灾。我让人在转弯处开凿支流，将水引向这片洼地。水势缓了，既免了水患，又蓄水为塘，可灌溉下方百亩良田。”
“这就是你常说的‘疏导’？”
“对。”舜的眼中闪着光，“水往低处流，这是天性。堵它，是逆天；顺它、引导它，才是顺天。治水如此，治民亦如此。堵民之口，民怨沸腾；疏民之欲，民安国泰。”
娥皇静静听着。她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心中装着比常人更广阔的世界。
“可是重华，”她轻声问，“天子为何突然召你？你不过一介布衣……”
舜放下炭笔，望向窗外夜色。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缓缓说道，“或许，是鲧的失败让天子意识到‘力’的极限。或许，是天象异变让天子感到恐慌。又或许……是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在推动。”
“什么力量？”
舜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有种感觉，这次去平阳，不仅仅是治水那么简单。北斗偏移，主大水漫世，也主人主更替。天子……可能是在寻找继承人。”
他望向妻子，眼中流露复杂情绪:“娥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真的被选中，不仅要治水，还要治天下。而治天下比治水难千百倍。水无情，但遵循天道；人有情，却常违天理。我要如何在人情与天道之间找到平衡？”
娥皇静静看着他。九年的夫妻，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丈夫心中的抱负与挣扎。舜从来不是甘于隐居的人，他的德行，他的智慧，他对待万物的仁心，都注定他无法永远偏安一隅。
“重华，”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天，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吗？”
舜一怔。
“你说:‘德者，行之端；义者，事之纲。若有一日，天下需要我，我必以德行义，不负苍生。’”娥皇握住他的手，“现在，天下需要你了。”
舜的眼中泛起泪光。他紧紧回握妻子的手，许久，点了点头。
娥皇捂住嘴:“那岂不是……”
“凶险万分。”舜接过话，“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一个毫无根基的东夷人，若真被立为储君，必成众矢之的。到时候，不仅治水难成，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那你还去？”
“去。”舜的回答斩钉截铁，“正因为凶险，才更要去。若因畏难而退，我虞舜又岂配谈‘德’？”
他握住娥皇的手:“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娥皇强忍泪水，“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两人相拥无言。油灯摇曳，在土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六
次日清晨，雨停了片刻。
舜背着简单的行囊，在聚落口与乡邻告别。得知他将前往平阳治水，所有人都来了。
“舜哥，一定要成功啊！”
“我们都指望你了！”
“路上小心！”
人群中有老人，有孩童，有青壮。九年来，舜带领他们开垦荒地，疏导溪流，调解**，让这个曾经贫穷混乱的聚落变成如今安居乐业的样子。在乡民心中，舜不仅是领袖，更是亲人。
舜一一回礼，最后看向弟弟象。
“照顾好嫂子。”他叮嘱，“田里的活，我已经拜托了伯益叔。你每日去帮忙便是，不可偷懒。”
“知道了，哥。”象红着眼眶，“你……你早点回来。”
舜点点头，转身走向等候的车马。
皋陶早已命人备好马车。见舜走来，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请讲。”
“陛下说:天下为公，非一家一姓之私产。若有贤者能解此危局，朕愿效法尧舜禅让之古风。”
舜的脚步顿住了。
禅让。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自黄帝以来，帝位传承或传子，或传弟，或传侄，从未有过将天下让与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之例。尧帝此言，是真的决心打破陈规，还是试探？
“我知道了。”舜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历山。
晨雾缭绕，青山如黛。这片养育他的土地，此刻正笼罩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涌动，在等待。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驶向西方，驶向平阳，驶向那个即将改变他一生——也改变整个天下命运的地方。
而在九天之上，云层之巅，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那眼睛属于一位女神。她人身蛇尾，面容慈悲，手中托着一块五彩石。正是人族之母——女娲。
“北斗偏移，大劫将至。”女娲轻声自语，“鲧败了，尧老了。人族的气运，如今系于一人之身。虞舜……你能担起这份重任吗？”
她身旁，一位手持八卦图的老者缓缓开口:“伏羲卦象显示:**相争，天下易主。但最终是龙吞虎，还是虎伏龙，尚未可知。”
“那就看着吧。”女娲望向远方，“看着这个凡人，如何在这洪水中，走出自己的道。”
雨，又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雨，很快变成瓢泼大雨。天地间一片混沌，远山近树都消失在白茫茫的水幕里。道路彻底变成泥潭，马车轮子陷进去半尺深，马匹吃力地拉扯，每一次前行都溅起大团泥浆。
车夫咒骂着天气，皋陶则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按照这个速度，至少需要十天才能到达平阳。而十天时间，又会有多少村庄被淹，多少人死于洪水？
舜坐在车内，依旧闭目养神。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右手在膝上轻轻划动——那是他惯常思考时的动作，仿佛在虚空中勾勒山川脉络，演算水流走向。
他在想，如果鲧的“堵”法错了，那么什么才是对的？
他在想，如果天下真的托付给他，他该如何不负这份重托？
他在想，历山的溪流可以疏导，但黄河长江呢？那些奔腾了千万年的巨川，真的能被凡人驯服吗？
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大的雨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吱呀声。
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内的舜闭目养神，手中紧紧握着一块温润的玉石——那是娥皇给他的护身符。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他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虞舜的时代，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