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常------------------------------------------，宋建设不用去店里——他的五金店周六下午才开门，上午要去进货。每个周六的上午，他都会骑着他那辆电动三轮车去城东的**市场进货。**市场在城市的另一头，骑过去要四十分钟。他不舍得花钱雇车送货，每次都自己拉。一车货少说也有两三百斤，螺丝刀、扳手、合页、门锁，铁的铜的不锈钢的，沉甸甸的，把三轮车的车斗塞得满满当当的。回来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大上坡，他每次都要推着车上坡，推得满头大汗。，他起床的时候，林美凤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在厨房热了两个馒头，就着一碟咸菜吃了。馒头是从老家带来的，婆婆自己蒸的，个头大，瓷实，一个顶外面买的两个。他吃完一个就饱了，把另一个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里，留给林美凤当早饭。，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鞋柜上的那张照片——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在照相馆拍的，**是一幅假的山清水秀的图画。子轩那时候才十岁，站在中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宋建设站在左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但已经穿不下的蓝衬衫。林美凤站在右边，头发烫了卷，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花了三百多块。宋建设当时觉得贵，但林美凤坚持要拍——“家里连一张像样的合影都没有，像什么话？”她说。他就同意了。现在每次出门的时候，他都会看一眼那张照片，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家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在继续。，推着三轮车出了小区大门。六月的早晨，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空气里还有一丝凉意。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头老**在小区对面的公园里打太极。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馒头、花卷、豆浆、油条、豆腐脑，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在空气中飘荡。他经过早餐店的时候，老板冲他喊了一声：“老宋，来俩包子？”他摆摆手：“吃过了。”，发出“嗡嗡”的马达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凉。宋建设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小区左转，到第二个红绿灯右转，直走三公里，再左转进入城东大道，走到底就是**市场。全程大概十五公里，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里面密密麻麻地摆着各种各样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五金工具、日用品、厨房用具、卫浴洁具、电工电料、水暖管材……宋建设每次来都觉得眼花缭乱。他把三轮车停在市场外面的停车场上，锁好，拎着一个大编织袋走进去了。。老赵是他合作了好几年的**商，四十出头，胖墩墩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满脸横肉都在抖。他家的东西质量不错，价格也公道，宋建设大部分货都是从他这里进的。“老宋！来了来了！”老赵一看到他，就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热情地招呼他，“来，坐坐坐，喝茶喝茶。今天带了好茶，武夷山的岩茶，你尝尝。不喝了不喝了，赶时间。”宋建设摆摆手，但还是在老赵递过来的塑料凳上坐了下来。他知道老赵的“好茶”其实也就是几十块钱一斤的散装茶叶，但他不介意。这个“喝茶”的环节，是他们的例行程序——坐下来聊几句，说说最近的行情，说说哪款产品好卖，哪款产品有质量问题。这不光是喝茶，是信息交换。“最近怎么样？”老赵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颜色很深，闻起来有一股焦香味。“马马虎虎，饿不死。”宋建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你呢？我也不好。”老赵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来，“现在生意不好做，网上的东西太便宜了，我们这些实体**商都快被挤死了。你看我这摊子，去年这个时候还有十几个客户，现在只剩下七八个了。再过两年，怕是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是啊。”宋建设附和了一句。他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说“是啊”、“对啊”、“可不是嘛”。，宋建设开始挑货。他今天要进货的东西不少——螺丝刀十把、扳手八套、合页二十副、门锁五把、胶水两箱、电线三卷、插座十五个、水龙头十个、生料带二十卷。他一样一样地挑，仔细检查质量。螺丝刀的刀头要平整，不能有毛刺；扳手的开口要标准，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合页的转动要灵活，不能有卡顿；门锁的钥匙要顺滑，不能涩。这些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关系到顾客的使用体验，也关系到店里的口碑。他做的是街坊邻居的生意，靠的是回头客，东西不好，人家下次就不来了。
老赵帮他把货打包好，用一台手推车送到市场门口的停车场上。两个人一起把货搬上三轮车，码得整整齐齐的。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递给他一张进货单：“一共一千八百三，老客户，给一千八吧。”
宋建设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一千八递给老赵。那是他昨天刚从银行取的，厚厚的一沓，数的时候手指都有些抖——不是心疼，是觉得钱越来越不值钱了。以前一千八能进一大车货，现在只能进半车。
“下周六再来？”老赵接过钱，随口问了一句。
“来。”宋建设说，“下周六要进一批电料，有个工地的活儿，到时候再细说。”
“行，我给你留着。”
宋建设骑上三轮车，往回走。回去的路要经过那个大上坡，他提前减了速，在坡底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加足马力往上冲。三轮车的马达发出吃力的轰鸣声，速度越来越慢，到半坡的时候就几乎走不动了。他跳下车，推着车往上走。一车货加上车本身的重量，少说也有四五百斤，推起来费劲得很。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旁边有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经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停下来帮忙。宋建设也没有指望别人帮忙。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推，花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到了坡顶。
他在坡顶停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蒸发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手背上的机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是劳动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
他骑上三轮车，继续往回走。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货从车上搬下来，一部分放进店里的货架上，一部分搬回家里的储藏室。储藏室在楼道口，是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小隔间，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旧报纸、空纸箱、坏了的电器、不用的家具。他把新进的货码在货架上，和旧货分开，然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批货大概能卖三千块左右，刨去成本，能赚一千二。还行，比上个月好一点。
他锁了储藏室的门，上楼回家。
林美凤已经起床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她今天休息——美容院是轮休的，她这周正好轮到周六休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茶几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旁边是一杯凉白开。
“你吃泡面了？”宋建设看了一眼那碗面，皱了皱眉，“冰箱里有馒头，你怎么不热着吃？”
“不想吃馒头。”林美凤头也没回，“泡面快，省事。”
宋建设没说什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盘青菜和一碗豆腐汤。他把汤端出来闻了闻——有点酸了。他皱了皱眉，把汤倒进了水槽里，然后把青菜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点菜，别光吃泡面，没营养。”
林美凤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什么。
宋建设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换到一个体育频道，在播足球比赛。他对足球不太懂，但喜欢看——看那些人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他觉得很有意思。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去踢球，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人生？但转念一想，不可能。他小时候连一双像样的球鞋都买不起，拿什么踢球？
“建设，”林美凤突然开口了，“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叮咚买菜，好用吗？”
宋建设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还行吧，挺方便的。手机上点一点，菜就送来了。比去菜市场省事。”
“菜新鲜吗？”
“昨天的青菜挺新鲜的，就是有点咸——那是我的问题，不是菜的问题。”
林美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应用商店，在搜索栏里打了“叮咚买菜”四个字，点了下载。
宋建设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看到了下载进度条，但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