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幽谷沐星火，初叩长生门------------------------------------------，送走了李叔三人。。她带着秦牧，远远缀在三人身后，沿着蜿蜒山道跋涉约莫一个时辰。直到一条被无数脚印踩实、斜向东北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人烟渐浓。，目光清冷投向那三个相互搀扶、渐行渐远的细小身影，只对秦牧道：“就这里。”。，距离太远，辨不清神情。丫丫伏在他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大约又沉入梦乡。赵木匠佝偻的背影，在正午炽烈阳光下拖出长长影子，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茫然。，秦牧才收回视线。心头像被骤然抽空一块，沉甸甸的虚无弥漫开来。——铁匠铺叮当锤音，老槐树下清脆落子声，丫丫塞来的半块粘牙麦芽糖——都随那一夜血火，化作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往。如今，连这最后一点乡情羁绊，也散了。，天地之大，孑然一身。“走。”萧清漪声音斩断怔忡。她转身，径直朝西南深山行去。，默默跟上。脚下路愈发崎岖，怪石嶙峋，古木盘虬，人迹断绝。，素白衣袂拂过荆棘杂草，不染纤尘。，手臂旧伤隐痛，脑中混沌未消，但清心丹药力尚在，支撑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日头西斜。萧清漪在一处三面环山、林木蓊郁的山谷溪畔停下。溪水清冽，潺潺流淌，鸟鸣点缀其间，比先前山坳安稳许多。“今夜在此休整。”她走到溪边光滑青石旁，盘膝坐下，阖上双目。那份从容，源于绝对实力差距，无需多言。
秦牧走到下游，蹲身掬起一捧冰凉刺骨溪水，狠狠搓脸。寒意激得皮肤一紧，昏沉头脑瞬间清明几分。
水中倒影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窝深陷，发丝凌乱，眼底残留未散血丝与惊悸。他解开破烂外衣，左臂伤口早已止血结痂，但周围皮肤泛着不祥青灰，触手麻木，仿佛死肉附骨。
“蚀气虽除，侵蚀之力已伤及部分经脉血肉生机。”萧清漪不知何时睁眼，声音从身后传来，
“寻常药物难愈，需灵力温养或对症灵药。眼下无碍，但往后阴雨湿冷，或气血亏虚时，恐有酸麻刺痛之苦。”
秦牧默默点头，放下袖子，走到几步外另一块石头坐下。溪声潺潺，林风飒飒，一时静默。
寂静未持续太久。
“伸手。”萧清漪忽然道。
秦牧依言伸出右手。
她并未触碰，指尖凌空一点。一道细若游丝的琉璃色灵光没入他腕间。秦牧只觉腕上一热，一股暖流顺手臂经脉迅速流遍全身，暖洋洋，颇为熨帖。
“此乃‘剑气引’。”萧清漪收回手，“无攻伐之能，仅作感应标记。百里之内，我可感知你方位与大致状况。若遇生死之险，全力激发，我自有感应。”
秦牧心头微动。这既是护持，亦是牵系。
“静心，闭目。”萧清漪语气转肃，“现传你《太素剑诀·筑基篇》入门心法，及根基灵力吐纳、周天运转之法。
此为我太素剑宗外门弟子筑基前所习，路数中正平和，最重根基打磨。
务必牢记，修行如筑台，根基不牢，地动山摇。你身负因果之眼，神魂异于常人，更需循序渐进，绝不可贪功冒进。”
秦牧深吸一口气，依言闭目，竭力摒除杂念。苏伯的死，青石镇的惨状，万目教的阴影，前路的迷茫……种种纷乱被他强行压下。
萧清漪声音清泠如泉，字字清晰，如溪水叩石，流入秦牧耳中。
“天地有灵，万物有息。修行者，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第一步，感气。”
“松静心神，意念沉于脐下三寸丹田，藏精之所。想象己身如空谷，似静湖。呼吸渐缓渐深，于吐纳之间，尝试捕捉天地间那无形无质、无处不在之‘灵气’……”
秦牧依言而行。呼吸放缓，意识下沉。起初，眼前唯余黑暗，耳畔只闻心跳与溪流。
渐渐地，在萧清漪奇异韵律的引导声中，他“看”到了不同寻常的景象——不再是因果线那般清晰的色彩流向，而是更为朦胧、细碎的……“光点”？极小，五色斑斓，如同夏夜流萤，稀疏散布周遭空气中。
随着呼吸，偶有一两点，仿佛被牵引，缓缓靠近肌肤。
这便是……灵气？
他尝试用意念去“捕捉”那些靠近的光点。这极难，意识如一张笨拙的网，光点滑溜异常。
十次之中，或有一次能勉强将一粒微小的、带着凉意的淡蓝光点，“拽”入体内。
光点入体刹那，秦牧浑身微震。那感觉怪异，似一滴冰水落入温血，激起一阵寒颤，颤过之后，却有一丝极细微的清凉舒泰，沿着一条模糊路径，流向小腹丹田。
“尚可。”萧清漪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神魂禀赋优于常人，灵气感应亦算敏锐。记住此感，继续。”
“引气入体后，需以意念导引，沿任脉下行，过**，转督脉上行，经尾闾、夹脊、玉枕，至头顶百会，再经面门，沿胸腹正**下行，复归丹田。此为一小周天。初次运行，不必强求**，能将气息导回丹田即可。”
路径繁复，秦牧听得半懂。他只能凭感觉，努力引导着那一丝微弱清凉气息，在体内笨拙挪移。过程磕磕绊绊，气息时断时续，仿佛随时消散。但他心性坚韧，耐着性子，一遍遍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精神再次疲惫时，那一丝气息终于颤巍巍地、极其勉强地“流”回了小腹丹田，随即悄然散开，融入身体。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充实感与暖意，自丹田悄然滋生。
虽微弱得几可忽略，但这实实在在，是他十六载人生中，头一次感受到的、源自自身血肉深处、超脱凡俗的力量。
他睁开眼，才惊觉天色已暗。山谷笼罩淡紫色暮霭中，溪水倒映天光，粼粼闪烁。
萧清漪仍坐于原处，不知何时已燃起一小堆篝火。橘红火苗跳跃，驱散夜微寒。火上架着一只不大的铜壶，壶嘴逸出丝丝白气，散发着淡淡、略带清苦的药草香。
“醒了？”萧清漪拨弄了一下火堆，几点火星噼啪轻响，“感觉如何？”
秦牧活动僵硬四肢，仔细体味身体变化。疲惫犹在，但骨髓深处的虚脱与刺痛减轻许多。头脑更为清明，目光似乎也清亮些许。最要紧的，是丹田处那一点微弱暖意，真实不虚。
“似乎……有些不同了。”他斟酌词句，“能感觉到一点……气？在丹田。”
萧清漪微微颔首。“初次引气便能有所感，已属难得。你神魂天分果然不凡。”她顿了顿，语气更显郑重，“但需谨记，此仅为开端。
炼气期共分九层，需不断引气入体，开拓经脉，温养丹田，直至灵气充盈满溢，化气为液，方可尝试冲击筑基。你根基受损，又有蚀气残留，初期修炼必较常人更为滞涩，更需耐心。”
说罢，她取下铜壶，倒了半碗深褐色药汤递给秦牧。“喝了。‘养脉汤’，以药性平和之寻常草药熬制，于你眼下身体有益。”
秦牧接过，碗壁温热。药汤气息清苦，入口涩然，他却眉头未皱，仰头一饮而尽。
涩味过后，喉间泛起一丝回甘，一股温吞热意自胃部散开，缓缓蔓延四肢百骸，暖融融，颇为舒适。
“多谢。”他将空碗递回。
萧清漪接过置于一旁，目光落在跳跃火苗上，静默片刻。火光映着她清冷侧颜，那缕不驯的呆毛在暖光中格外醒目。
“你的‘眼睛’，此刻可见何物？”她忽然问道。
秦牧闻言，下意识凝神。篝火的光，萧清漪的身影，周遭岩石林木……在他眼中，渐渐覆上一层流动的、淡淡的线条底色。
他看见萧清漪周身纯净璀璨的琉璃色线条，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温润明亮。
看见篝火本身，由无数跃动的、明红与橙黄细线交织而成。
看见周围树木岩石，延伸出或深或浅、或粗或细的绿、褐、灰线条，彼此勾连，构成一片庞大静谧的生机网络。
甚至，他能“内视”己身。丹田处，多了一小团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白色光晕，正缓缓旋转，吸纳着空气中稀薄的、五颜六色灵气光点。
左臂伤处，仍缠绕着几缕顽固的、色泽暗沉的灰黑细线，与那团白光隐隐对峙。
他还看见，自己与萧清漪之间，除了最初因救命之恩相连的那条较为明亮的琉璃色线外，又多了一条极淡的、新生的白色细线，自那团白光延伸而出，轻轻触碰、连接着萧清漪周身的琉璃色线条。
这条新线，是授业引路的“师缘”么？
“能看见……许多线。火的，树的，石的……还有你身上的，和我自己身上的。”秦牧努力描述着，“丹田里，似有一小团白光，在转。左臂伤处，缠着几条灰黑线，不甚舒服。”
萧清漪静静听着，眸中若有所思。“那团白光，是你引气入体后，丹田所生的‘灵气本源’，亦是性命与修行根基的显化。
色泽越纯，光芒越盛，根基便越扎实，未来潜力越大。那几条灰黑线，是蚀气残留与损伤的具象，需以灵气徐徐冲刷、净化。”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探究，“你能如此清晰‘内视’，足见因果之眼与你神魂、肉身结合之深。此为你之长，亦意味着往后修炼，须时时留意平衡，莫被庞杂因果讯息扰了心神。”
“如何掌控它？”秦牧问出最关切之事，“我不想看时，它便自行显现。”
“修炼，壮大神魂，精纯灵力。”萧清漪道，“待你神魂足够强韧，灵力足够精纯，自能渐渐收束这天赐之能，做到收放由心。
初始，你可尝试在入定修炼时，刻意将心神锚定于丹田那团白光之上，以此稳固心神，屏蔽外界线条干扰。平日，则练习快速切换，专注于眼前实物，而非线条世界。”
她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纸色泛黄的古旧册子，递给秦牧。
“《静心诀》，最根基的宁神法门，亦有锤炼神魂之效。每日早晚，依诀念诵、观想，配合呼吸吐纳，可助你安定心绪，初步掌控精神。”
秦牧郑重接过册子，入手微沉，纸质粗粝，封面三个古拙墨字。他珍而重之收入怀中。
夜色渐深，篝火哔剥作响。秦牧就着火光，捧着《静心诀》，吃力辨认着有些模糊的字迹，低声诵念。
词句拗口，意蕴幽深，他却念得极为认真。萧清漪则闭目盘坐，周身流转着极淡的灵气光晕，似已进入更深层的调息。
当疲惫与药力最终将秦牧拖入昏沉之际，他恍惚听见萧清漪极轻的话语，随风散入夜气：
“道阻且长，守心为要。”
来不及细品其中深意，意识便沉入黑暗。这一夜，没有血腥梦魇，只有丹田处那一点微弱的暖意，伴着溪水潺潺，安宁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