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胡同十年灯

他喉结动了动。

“还是想昨夜请不动大夫，正堂摆宴走不开。”

雨声里，我听见他呼吸重了一下。

“沈渡。”

我叫他名字。

他抬眼看我。

我很久没这样叫过他了。

“银货两讫。”

我轻声说。

“你不欠我。

我也不欠你了。”

他没说话。

我转身去开妆*，把里头几支钗收进去。

身后很久没有动静。

再回头，他还站在那处，雨珠顺着衣摆往下滴，脚边洇湿一小块地。

他手里还拿着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指腹压在那四个小字上。

压得很重。

窗外雨势渐收，廊下灯灭了半盏。

银票还在桌上。

他站着不动，我收我的妆*。

门外来人了。

秋菱隔着帘子禀，说苏姨娘求见。

我没停手。

沈渡也没应声。

帘子掀开，苏氏迈进来，一眼看见他衣襟湿透，愣在原地。

她很快又看见桌上那匣银票，看见账本压在他掌下。

“爷，”她轻声道，“您怎么浑身湿透了，雨这样大，也不知道换——有事。”

他打断她，没看她。

苏氏顿了顿，目光转向我。

“听说夫人今早咳血，妹妹心里惦记，特来看看。”

她笑着走近两步，“夫人这**里装的什么？

亮晃晃的。”

我合上妆*。

“账。”

她笑意未变，眼风扫过他，又扫过我。

“夫人说笑。

咱们府上什么账，要夫人自己攒银子。”

没人接话。

她站了站，脸上有些挂不住，转身去拉他衣袖。

“爷，您劝劝夫人。

一家子主母，传出去说自己攒银子还账，旁人还当咱们沈府亏待了夫人。”

他低头。

看她拉着袖口的那只手。

没挣开，也没回握。

只是看着。

苏氏大约也觉出不对，慢慢松了手。

“爷？”

他抬眼。

“出去。”

她愣住。

“叫你出去。”

他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

但苏氏脸色白了。

她行礼，退出去。

帘子落下的声响很轻。

屋里又剩我们俩。

他还在看账本。

我把妆*锁好，起身，绕过他去**门。

雨停了。

廊下积着水，映出残灯几点。

他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恨我。”

我扶着门框。

“不恨。”

“那是怨。”

“也不怨。”

他没再问。

我走出去，脚下青砖湿滑，灯笼在风里轻轻转着。

走到廊尽头，我停了一下。

他没追出来。

我跨过那道水光，往东院走。

身后脚步声响起来。

他追到廊下，没再近前。

“站住。”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要走就走，”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楚，“别站在那儿装样子。”

我转过身。

他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本账。

隔着半道长廊，隔着积水里的碎灯影，隔着三年零七个月。

我没说话。

往回走了几步。

近到能看清他下颔绷紧的弧度，近到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我把腰间钥匙解下来，放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