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棋，笼中雀

点茶之争------------------------------------------。，等在那里的不是碧桃，是周嬷嬷。，声音平板：“二小姐，夫人让您直接去前头。大小姐的及笄宴快开始了，夫人说，您既然从寺里祈福回来了，也该为姐姐出份力。”：“是。”，膝盖上的伤还有点隐隐作痛，但走得稳。，王氏已经在那儿了，正对着几个管事嬷嬷吩咐事情。沈清瑶也在，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衣裙，头上簪着亮闪闪的珠钗，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王氏停下话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王氏语气淡淡的，“正好。瑶儿的及笄宴，宾客们都到了。前头点茶的丫鬟手脚笨，沏出来的茶汤不成样子。你既然闲着，就去替了吧。”，没说话。，没人敢吭声。，去干点茶丫鬟的活。这意思，太明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轻：“母亲吩咐，清辞自当尽力。”，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屈辱或者不甘。。，摆摆手：“去吧。客人们都在花厅了。”
沈清辞行了个礼，转身往花厅走。
她能感觉到背后沈清瑶那带着笑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
花厅里很热闹。
京里有头有脸的夫人们来了不少，都是冲着沈家嫡女及笄、以及沈清瑶可能入选太子妃这事来的。厅里摆着好几张桌子，夫人们坐着说笑，丫鬟们穿梭着上点心。
茶案设在花厅一侧，原本该有个专门点茶的丫鬟在那儿。
但现在那儿空着。
沈清辞走过去，周围的说笑声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打量，还有些许的同情或看戏的味道。
她谁也没看，走到茶案前。
案上摆着茶盏、茶筅、茶粉、汤瓶。东西都是好的。
她先净了手，用热水温了茶碗。动作不紧不慢，每个步骤都清清楚楚。
汤瓶里的水烧得正好。
她取了一勺茶粉放入盏中，注入少许热水，用茶筅慢慢调成膏状。手腕很稳，膏体匀细，没有一点疙瘩。
然后，她提起汤瓶，沿盏壁缓缓注入更多热水。另一只手拿起茶筅。
接下来是关键。
茶筅接触茶汤，她手腕开始快速搅动。不是胡乱地打，是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和力道。茶筅在茶汤中划出细密的轨迹，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唰唰”声。
泡沫开始出现。
一开始是稀疏的大泡，随着她手腕力度的精妙控制和速度的均匀加快，泡沫变得越来越细密，越来越洁白。
茶汤表面渐渐被一层厚厚的、洁白的沫饽覆盖。
那层沫饽紧贴着盏沿，凝而不散，像一层洁白的雪盖在茶汤上。
花厅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夫人都停下了交谈，看着茶案这边。
一位穿着绛紫色诰命服的老夫人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道：“这……这是‘咬盏’？”
旁边另一位夫人点头，声音里带着惊讶：“真是‘咬盏’。我上次见，还是宫里尚食局的老茶博士献艺时。”
沈清辞放下茶筅。
茶盏里，茶汤鲜亮，沫饽洁白如雪，紧咬盏沿，久久不散。
她端起茶盏，走到主宾席前，垂首奉上。
坐在主宾席的，正是镇国公夫人。
镇国公夫人接过茶盏，仔细看了看盏中茶汤，又抬眼看了看沈清辞。
“你叫什么名字？”镇国公夫人问，声音不高，但厅里安静，所有人都听得见。
“回夫人，民女沈清辞。”沈清辞低着头答。
“这手点茶功夫，跟谁学的？”
沈清辞静了一瞬，声音更轻了些：“是亡母所教。”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点了点头。她端起茶盏，尝了一口。
“茶汤鲜白，沫饽绵密，入口甘滑。”镇国公夫人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赞赏，“***教得很好。”
“谢夫人夸赞。”
“平日在家，还做些什么？可读过书？”
“回夫人，平日做些女红，也胡乱看些杂书。母亲……去得早，许多东西学得粗浅，让夫人见笑了。”沈清辞答得不卑不亢，既没炫耀，也没过分自贬。
镇国公夫人又看了她两眼，没再问，只对旁边侍立的丫鬟说：“这茶好，给其他夫人也分一分。”
丫鬟连忙应下，去分茶。
其他夫人接过茶，尝了，免不了又是一番低声赞叹。
“沈二小姐这手艺，真是绝了。”
“是啊，没想到沈府还有这样一位小姐。”
“听说生母去得早，可惜了……”
这些低语声，一丝不漏地飘进坐在主位的沈清瑶耳朵里。
她脸上的笑早就僵住了。
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死紧。
今天是她的及笄宴！她是主角！可现在，所有人的话题，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沈清辞打转！
就因为她点了一盏破茶！
沈清瑶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王氏坐在沈清瑶旁边，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她手里端着茶盏，指尖用力得发白。
她本意是让沈清辞出丑。
结果，却让她出了这么大一个风头！
还是当着镇国公夫人的面！
宴会后半段，气氛有点微妙。
沈清瑶强撑着笑，接受宾客的祝福和赠礼，但明显心不在焉。
王氏更是话少了许多。
只有镇国公夫人，又问了沈清辞几句关于看什么书的话，沈清辞都一一答了，答得得体。
宴席终于散了。
夫人们陆续告辞。
镇国公夫人走的时候，王氏亲自送到二门。
镇国公夫人停下脚步，看了眼垂手站在王氏身后的沈清辞，又看向王氏，笑了笑。
“沈夫人好福气。”镇国公夫人说，“府上二小姐，倒是个难得的。”
王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夫人过奖了，小女粗笨，当不起。”
镇国公夫人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
王氏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她转身，看也没看沈清辞，只冷冷丢下一句：“回你自己院子去。”然后拉着沈清瑶就走。
沈清辞福身：“是。”
她看着王氏和沈清瑶匆匆离开的背影，慢慢直起身。
花厅里的丫鬟仆妇开始收拾东西，没人多看她一眼。
沈清辞转身，往自己那个偏僻的小院走。
路上，她心里慢慢盘算。
镇国公夫人那句话，“倒是个难得的”。
是随口一提，还是真的记住了？
如果记住了，能记住多久？
这条线，现在算不算搭上了？够不够在需要的时候，借一点力？
她不知道。
但这是第一步。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回到小院，碧桃坐在门口打瞌睡，听见动静才醒。
“二小姐回来了？”碧桃揉揉眼睛，“宴席这么早就散了？”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进了屋。
刘嬷嬷不在，可能去厨房取晚饭了。
沈清辞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好像还能闻到那盏茶汤的香气。
清冽的，带着一点涩，然后回甘。
王氏拉着沈清瑶一路回了正院。
进了屋，关上门，王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沈清瑶一把扯下头上的珠钗，狠狠摔在桌子上。
“娘！你看她！她今天就是故意的！”沈清瑶眼圈都红了，“那是我的及笄宴！她出什么风头！还点茶，装得一副可怜样，给谁看！”
王氏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喝了。
“镇国公夫人还夸她！”沈清瑶越说越气，“‘倒是个难得的’？她一个庶女，她凭什么！”
“闭嘴！”王氏猛地放下茶杯。
沈清瑶吓了一跳，闭上嘴，但脸上还是不服。
王氏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压着声音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风头已经让她出了，话也让人说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王氏冷笑，“怎么可能算了。”
她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眼神阴沉。
“这个头，越来越不安分了。”王氏慢慢说，“以前只觉得她闷不吭声，好拿捏。现在看来，心思深得很。”
沈清瑶凑过来：“娘，你得赶紧想办法！不能让她再这么蹦跶！万一……万一她真攀上什么高枝……”
“攀高枝？”王氏打断她，“就凭她？一个庶女，生母早死，娘家没人，她拿什么攀？”
话是这么说，但王氏心里也有点没底。
今天镇国公夫人那态度，确实有点不一样。
“王员外那边，得催催了。”王氏对跟进来的周嬷嬷说，“明天你就去递话，让媒人抓紧上门。早点把庚帖换了，早点定下。”
周嬷嬷低头：“是。”
“还有，”王氏看向沈清瑶，“你这几**分点，好好准备太子妃遴选的事。别再为这些小事分心。沈清辞那边，我自有安排。”
沈清瑶咬了咬嘴唇，点头：“知道了。”
王氏挥挥手，让她回去休息。
等沈清瑶走了，王氏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烛火。
她想起今天沈清辞点茶时的样子。
垂着眼，手腕很稳，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
还有回答镇国公夫人话时的语气。
不卑不亢。
王氏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这个棋子，好像要脱离掌控了。
不行。
得把她牢牢按死。
绝不能让她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