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进城------------------------------------------，林颜颜就起来了。，是不敢睡。她怕睡过头，赶不上早市。县城逢五逢十开集，今天是九月二十一，正好是大集的日子。错过了就要再等五天。，已经在灶前忙活了。锅里煮了俩鸡蛋——这稀罕东西平时舍不得吃，留着换盐的。“拿着路上吃。”孙氏把鸡蛋塞进她手里，又递过来一个粗布包袱，“衣裳包好了。”，洗得发白，但叠得方正。林颜颜打开看了一眼，那件青色的衣裳整齐地叠在里面，红穗子露出来一截，她伸手塞进去，不让它露在外面。“娘，我先去县城看看，要是卖不掉，我再拿回来。”，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来。”，手里攥着几个铜板。没说话，塞给林颜颜。铜板温热，是他攥了好一会儿的。“爹，我有——拿着。”林大声音闷，转身去劈柴了。，没再推。。，雾气重，三步外看不清人脸。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昨天下了点雨，泥还没干透，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糊了一层泥。。走快些，一个时辰能到。。上辈子出门不是地铁就是打车，最远也就是从工作室走到两公里外的商场。现在要靠两条腿走十二里，想想都觉得荒唐。
但她得走。
包袱背在肩上，不重，但时间长了勒得肩膀疼。她把包袱带子换了个肩膀，加快脚步。
雾气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后面赶上来。
“林家丫头？”
林颜颜回头，是隔壁的王婶。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鸡蛋，上面盖了块蓝布。
“王婶。”
“去赶集？”王婶打量她一眼，“你一个人？”
“嗯。”
“**放心让你一个人去？”
“卖了东西就回来。”
王婶“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步子放慢了，跟她并排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王婶忽然说：“听说你做了一件衣裳？”
林颜颜看了她一眼。消息传得真快。
“做了件，想拿去县城看看。”
“什么料子的？”
“青布。”
王婶想了想，大概在估摸青布能值多少钱。想了一会儿，大概觉得不值什么钱，就没再问了。
又走了一段，路边的树多了起来。杨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掉下来的叶子贴在泥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颜颜低头看路，脑子里过着等会儿到县城怎么卖。
她上辈子学过一个道理——卖东西，不是卖东西本身，是卖一个“让人觉得需要”的理由。
这件衣裳，谁会觉得需要？
十里铺村的人不会。他们一年到头穿粗布衣裳，补了又补，好衣裳舍不得穿，压在箱底等“出门”才上身。你让他们花钱买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衣裳，他们觉得没必要。
但县城不一样。
县城有商铺，有酒楼，有来往的客商。县太爷的家人，开店的掌柜娘子，手里有点闲钱的女人——她们需要一件“穿出去不丢人”的衣裳。
她的目标，是这些人。
到了县城，天刚亮透。
城墙是土夯的，不高，有些地方裂了缝。城门开着，两个差役靠在门洞边上打哈欠，看都没看她一眼。
林颜颜走进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开着各种铺子。粮店、布庄、铁匠铺、药铺、杂货铺，还有一家卖馄饨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飘着葱花味。
街上人还不多，摆摊的正在支摊子。卖菜的把菜筐从板车上搬下来，一棵一棵摆整齐。卖布的撑起竹竿，把布匹挂上去。
林颜颜找了个位置。
不是铺面，就是路边一块空地，挨着一家卖针线的铺子。地上铺了层粗布，她把包袱打开，把那件青色的衣裳拿出来，叠好，放在布上。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没人看她。
摆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有人路过，瞥一眼，就走了。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心里开始有点慌了。
不是那种“完蛋了”的慌，是一种“我是不是想错了”的慌。她上辈子在商场里做快闪店，第一天就有人排队。但那是因为品牌有名气，有宣传，有预售。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就一件衣裳，摆在路边，谁认识她？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衣裳重新叠了一遍。
叠得更整齐。把红穗子露出来，让它垂在衣裳外面，随风轻轻晃。
然后她从包袱里找出一块小木牌——昨晚让林大帮她削的，巴掌大，上面用炭笔写了三个字：新样衣。
字不好看，但能看清。
她把木牌放在衣裳旁边。
又等了一刻钟。
一个穿蓝布裙子的女人走过来，三十来岁，圆脸，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豆腐。她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件衣裳。
林颜颜没说话。
上辈子她做销售培训的时候学过一个技巧——客人停下来看，别急着开口。你一张嘴，她就走了。让她自己看，看够了，她会问你。
女人看了几秒，走了。
林颜颜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过来，十五六岁，穿著半旧的粉红袄子，头发梳得光溜。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衣裳的领口。
“这是你做的？”姑娘抬头看她。
“是。”
“这绣的是什么纹样？”
“回字纹。”
姑娘又摸了摸袖口的红线，翻过来看里面的针脚。动作很自然，像是常看衣裳的人。
“多少钱？”
林颜颜想了想。
布料成本：青布一匹一两半银子，她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算五钱。染线的茜草根是借的，不花钱。旧麻布是自家的，不花钱。铜扣是旧的，不花钱。线是家里的，不花钱。
成本不到六钱。
但卖东西不能只算成本。
“五两。”她说。
姑娘愣了一下，站起来就走。
旁边摆摊卖布的大叔“嗤”了一声，小声嘀咕：“一件青布衣裳要五两，疯了吧。”
林颜颜没理他。
她知道自己要价高了。这件衣裳的成本摆在那，五两银子确实贵。但她要的不是卖出去，是要让人知道——这件衣裳，不是普通货。
如果你喊五钱银子，路过的人会觉得“就一件青布衣裳，不值钱”，看都不会看。你喊五两，她们会停下来，想看看五两的衣裳长什么样。
看一眼，就记住了。
下次她再卖别的衣裳，这些人会想起来——就是那个卖五两衣裳的人，她的东西，应该不差。
这是她在现代学到的另一个道理：价格本身就是广告。
姑娘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绸裙，戴银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姑娘叫她“娘”。
“就是这件。”姑娘指着衣裳说。
女人蹲下来，没急着看衣裳，先看了林颜颜一眼。
“你是做衣裳的？”
“是。”
“哪家铺子的？”
“自己做的。”
女人挑了挑眉，低头看衣裳。她看得比姑娘仔细，翻领口，看袖口，捏面料，还凑近了闻了闻。
“青布，棉的。”女人说，“不是好料子。”
“料子不好，活儿好。”林颜颜说。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看。她把衣裳提起来，在身上比了比，侧过身看效果。
林颜颜注意到，女人比衣裳的时候，手指在腰侧捏了一下——那是收腰的位置。
“这是什么？”女人指着侧缝的活褶。
“活褶。穿上身收腰用的。”
“怎么收？”
林颜颜伸手，把活褶往里一折，腰线立刻收进去了两寸。
女人眼睛亮了一下。
她又比了一遍，这次特意看了腰线的位置。
“多少钱？”
“五两。”
“贵了。”女人说，“三两，我现在就拿走。”
林颜颜想了想。
三两，扣掉成本，净赚二两四钱。够还那二两银子的债，还能剩四钱。
但她没点头。
“四两。”她说，“送您一根腰带。”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根旧麻布编的腰封。其实本来就是要配着卖的，但她没说。
女人接过腰封，在衣裳上比了比。麻布的青灰色和青布很配，腰封上的麻花辫纹样也好看。
“三两五。”女人说。
林颜颜看着她。
女人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颜颜先笑了。
“行，三两五。婶子您穿得好，帮我说两句好话就成。”
女人也笑了，从袖子里掏出银子。一小块碎银，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递给林颜颜。
“我姓周，城南周家布庄。你以后做了好衣裳，先拿来给我看。”
“记住了。”
林颜颜接过银子，把衣裳叠好，用包袱皮包起来，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包袱，转身走了。姑娘跟在后面，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林颜颜一眼。
林颜颜蹲在原地，攥着那块碎银。
银子不大，握在手心里有点凉。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面，有牙痕，是真的。
三两五。
她上辈子一张设计稿的零头。
但她现在攥着这块银子，手在抖。
旁边卖布的大叔瞪着眼看她：“真卖出去了？”
林颜颜把银子揣进怀里，没理他，开始收摊。
走出城门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三两五银子，还了二两的债，还剩一两五。一两五能做什么？买两匹普通的布，做两件衣裳，下次赶集再卖。
或者买好一点的料子，做一件更好的，卖更高的价。
她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贪，是因为她算过一笔账——一件卖三两五的衣裳，扣除成本，赚二两多。一件卖十两的衣裳，扣除成本，能赚八两。花同样的时间，做贵的更划算。
前提是，有人愿意花十两买。
周家布庄的老板娘愿意花三两五买一件青布衣裳，是因为她看到了“不一样”。那她会不会愿意花十两，买一件让她在贵妇圈里出风头的衣裳？
林颜颜觉得会。
她加快脚步。
十二里路，走回去要一个时辰。她想在天黑前到家，把钱给林大，让他明天就去还债。
走到半路，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村口。
是孙氏。
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看见林颜颜，赶紧迎上来。
“卖了？”
林颜颜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孙氏手心里。
孙氏低头看了一眼，没数，眼泪就下来了。
“三两五？”她声音发抖，“真的卖了？”
“娘，这钱还爹的债，剩下的买布。我还能做。”
孙氏攥着银子，手抖得厉害。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走，回家。娘给你煮面。”
林颜颜跟在她后面，走进村子。
天快黑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空气里有烧柴和煮饭的味道。有人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她忽然觉得很饿。
不是肚子里饿，是那种——很久很久没吃上一顿安心饭的饿。
上辈子最后那段日子，她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设计被抄，公司破产，蹲在路边哭的时候，嘴里是一股子铁锈味，大概是咬破了嘴唇。
现在她饿了。
想吃一碗热面。
孙氏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背影在暮色里一颠一颠的，肩上那块补丁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