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欠她一条命------------------------------------------，北京协和医院，肿瘤科。。，一下一下的，啄木鸟似的。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他拿过来，手抖得厉害。，北京大学，未名湖。一个女孩站在冰面上，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围巾被风吹起来，糊了半张脸。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的笔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胸口。。助理小陈探进半个身子：“林总，周教授来了。让他进来。”，头发花白，戴一副厚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是中科院量子信息实验室的研究员，这半年来一直在跟林叙讨论一个实验。“林总，”周明远在床边坐下，“知情同意书我带来了。但在您签字之前，我想最后确认一次——您真的想好了？想好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点七。比我现在活下去的概率高。”。他看过林叙的检查报告，肺癌晚期，全身转移，化疗已经没意义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周明远说。
“问。”
“您为什么要回到2008年？”
林叙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盏灯，其中一根灯管在微微闪烁，像在眨眼睛。
“因为2008年5月12日，有一个朋友死在了汶川**里。”
“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您想回去救她？”
“对。”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林总，为了一个朋友，冒百分之九十五点三的死亡风险——这值得吗？”
林叙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你不了解我，”他说，“你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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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叙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他出生在四川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1997年从清华毕业，没有选择分配的铁饭碗，借了三万块钱去中关村倒电脑。三年后他赚了第一个一百万。2001年，他开了一家软件公司，做企业管理系统，赶上了第一波互联网浪潮。2003年他把公司卖了，拿着五百万现金准备做下一件事。
有人说他运气好。他知道不是运气，是他比别人早半步看到风口。早半步看到互联网，早半步看到软件服务，早半步看到移动互联网的苗头。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风往哪儿吹。然后站在风口等。
但2004年那个冬天，他没等风，等来一个人。
那天下雪，他去北大找一个教授谈合作。谈完从教学楼出来，路过未名湖，看见一个女孩在冰面上走。
她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只企鹅。冰面上有雪，她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走几步就停下来，低头看脚下的冰，好像在确认它不会裂开。
林叙站在湖边，看了她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掏出手机——那时候还是翻盖的，像素低得要命——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声被她听见了。她转过头，看见他举着手机，愣了一下。然后她踩着冰走过来，走得比刚才快多了，一点不怕了。
“你**我？”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没有，”林叙说，“我在拍风景。”
“风景里有我，你侵犯我肖像权。”
“那你要我**吗？”
她想了想。“请我吃饭，我就不追究了。”
林叙看着她。他二十七岁，创业四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投资人、合作伙伴、竞争对手。但这个女孩不一样。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打量，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好奇。她就是单纯地想让他请吃饭。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知遥。北大的，中文系，大三。”她伸出手，“你呢？”
“林叙。”
“干什么的？”
“做软件的。”
“有钱吗？”
“还行。”
“那走吧，我想吃涮羊肉。”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他们吃了那顿涮羊肉，交换了电话号码。她请他去看她参加辩论赛，他请她去听他的创业分享会。他们开始频繁地见面，有时候是在北大的校园里散步，有时候是在中关村的咖啡馆里各忙各的——她写论文，他写商业计划书。
她说他是她见过最无聊的人。“你除了赚钱还会干什么？”
他说：“还会请你吃饭。”
她说：“那不算。”
“那什么算？”
她想了一会儿。“比如，你最近看过什么书？听过什么歌？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高兴，跟钱没关系？”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林叙，你知道吗，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什么都不在乎。但你得在乎点什么，不然你这辈子白活了。”
他说：“我在乎赚钱。”
她说：“那不是在乎，那是习惯。你赚钱就像吃饭睡觉，不用动感情。我说的是那种让你心疼的东西。”
他没回答。但他知道她错了。他在乎。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她。
2005年夏天，沈知遥大学毕业。她没有留在北京，没有去外企，没有考***。她去了成都，在七中当语文老师。
林叙是在她走的前三天才知道的。他们约在中关村那家常去的咖啡馆，她坐在他对面，很平静地说：“我要去成都了。”
他愣了几秒。“什么时候决定的？”
“两个月前。”
“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会劝我留下。”
“我不会。”
“你会。”她看着他，“你一定会说，北京机会多，成都太小了，你去那里浪费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想说这些话。
她笑了。“你看，我比你更了解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告诉我？”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林叙，我走了以后，你好好活着。别光顾着赚钱，看点书，听点歌，做点让你自己高兴的事。”
“你走了我就不高兴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也是。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
“你别说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也不会跟我走。”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那天他们在咖啡馆坐到很晚，走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他把伞给她，她说：“你呢？”他说：“我打车。”她站在雨里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再见”。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的三年，他们偶尔通电话。她跟他说成都的学生、成都的天气、成都的火锅。他跟她说公司的事、投资的事、又赚了多少钱。每次通话都不长，十分钟，二十分钟，最长不超过半小时。挂电话的时候她总是说：“你注意身体。”他总是说：“你也是。”
2008年春天，她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林叙，我报名去映秀支教了。”
“映秀？哪儿？”
“汶川那边的一个小镇。山区，孩子需要老师。”
“你一个女孩子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你教书还不够有意义？”
“我想去更需要我的地方。”
他那时候在忙公司的事。第二家公司刚起步，每天开十几个会，接几十个电话，脑子全是融资、产品、市场份额。他说：“你高兴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她说，“那我挂了。”
“嗯。”
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5月12日。汶川**。
林叙是第二天看到新闻才知道的。映秀是重灾区。他打沈知遥的电话，打了五十多次，每一次都是关机。他让人去找，找了七天。
第七天，他接到一个电话。
“林总，找到了。在遇难者名单上。第3847号。”
他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喝酒，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北京，从黑夜看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一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他应该回答她的。应该说“你本身就有意义”，或者“别去”，或者“我去找你”。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的十八年，他赚了更多的钱。公司上市了，市值破千亿了，他上了富豪榜了。但他再也没有拍过照片。再也没有吃过涮羊肉。再也没有去过北京大学的未名湖。
他怕想起她。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想起她。闭上眼睛就是她的脸，红色羽绒服，围巾糊了半张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想，如果重来一次。如果他能回到2008年，回到她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他会说：“别去。等我。我来找你。”
然后他会去成都。他会找到她。他会把她从映秀带走。他会告诉她，他这辈子在乎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她。
但他回不去。
直到三个月前。他在病床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中科院量子实验室取得重大突破，量子意识投射成为可能。”
他打电话给周明远。周明远是他清华的师弟，比他低五届，在量子物理领域是国内顶尖的。
“老周，那个实验，我能不能参加？”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林师兄，这个实验还在动物阶段，人体试验——”
“我知道风险。”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参加？”
林叙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欠一个人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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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周明远把知情同意书放在床头柜上。
“林总，您签吧。”他说，“我不劝您了。”
林叙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手抖了一下，最后一笔歪了。
“目标时间节点定在什么时候？”周明远问。
“2008年3月15日。”
“为什么是这一天？”
“因为她4月份去成都七中报到，5月12日之前我有五十八天。”
“五十八天够吗？”
林叙看着窗外。北京的冬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够，”他说，“够了。”
周明远收起知情同意书，站起来。“实验定在明天晚上十点。地点在昌平的实验室，我让人来接您。”
“好。”
周明远走到门口，回过头：“林师兄，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那个女孩——她是你什么人？”
林叙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想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答案。
“她是我唯一在乎过的人，”他说，“但我从来没告诉过她。”
周明远点了点头，走了。
林叙又拿起那张照片。2004年的未名湖，红色羽绒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知遥，”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等我。我来了。”
照片里的她还在笑，不会回答他。
但没关系。
再过二十四个小时，他会回到2008年。他会找到她。他会告诉她所有他应该告诉她的话。
这次他不会再说“你高兴就好”了。
窗外，北京的雾霾沉沉的，看不见星星。
但林叙知道，2008年的春天，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