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 章 摄行县事，谨守残局------------------------------------------，刃口寒芒蹭得颈间肌肤发紧，那溃兵头目膝骨碎裂，疼得浑身打颤，再无半分桀骜，只是捣头如蒜，满口土话混着哀嚎：“典吏老爷饶命！小的们是蓟辽边溃卒，不是流贼，断粮月余，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敢扰县，求老爷开恩，留小的一条贱命！”，皆弃了刀械，垂首跪地，不敢仰视。此辈皆是边军老卒，松锦大战官军覆没，洪军门降虏，十三万大军散作流民溃勇，一路南窜，无粮无饷，便沦为劫掠州县的悍卒，欺的就是州县卫所空虚、小吏无兵。清苑县隶属保定府，地处京畿南侧，本属畿辅重地，然**末年，边军尽调关外，府县卫所兵丁只剩老弱，县衙差役不过二十余人，自然不堪一击。，却分毫不敢松动刀柄。他借着原身记忆，已将明末典吏职掌捋得一清二楚：典吏为县衙未入流吏员，掌刑狱、捕盗、治安、牢狱启闭，秩未入流，无俸禄，仅领工食银，遇知县缺位，可协同县丞、主簿摄行县事，而今清苑知县王维新已死，县丞、主簿早前奉府令催粮出城，生死未卜，县衙仅剩他这典吏与书吏苏墨卿，按本朝规制，他暂摄县中庶务，合情合理，绝无僭越之嫌。“既为**边卒，便该知《大明律》。”林砚嗓音沉冷，字字贴合吏员口吻，全无半分现代语态，“律有明条，边卒溃逃、劫掠民舍者，斩；杀地方官绅者，凌迟。尔等杀我清苑知县，屠戮良民，论罪当族，岂是一句走投无路可脱罪？”《大明律·兵律·军政》载，边吏失守、士卒溃逃，皆处重刑，溃卒劫掠州县，更属谋叛之列。这伙溃卒虽只是散勇，却也知**律法严苛，闻言更是面如土色，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闻听林砚引律论罪，眼中惊惧稍减，多了几分安定。明末吏治崩坏，官吏多贪懦畏死，像这般敢直面溃卒、执律而言的小吏，实属少见，百姓虽惶惑，却也知此人能护得片刻周全。，心下暗惊：横尸者共一十七人，其中县衙差役**，皆为皂隶、快手，是原身麾下捕盗兵丁，余下八人皆是城中百姓，有老有少，尸身尚温，皆是方才惨遭屠戮。按本朝礼制，暴尸于市，既违孝道，又易引发疠疫，**十四年北直隶已有鼠疫初发之兆，尸身不殓，必成大患，此事刻不容缓。“苏墨卿！”林砚沉声唤道。，躬身拱手，行书吏参见典吏之礼：“属下在。”苏墨卿为清苑本地生员，**十三年落第，入县衙充任书吏，掌文书案牍，工食银每月六钱，为人谨小慎微，却熟稔县衙规制，是眼下唯一可用之人。“此伙溃卒，系边军叛卒，暂不处斩，依律收押县狱。”林砚递过绳索，语气严谨，“你率幸存差役，将其逐一缚绑，镣铐加身，关入重狱，每囚单独羁押，不得串供。狱内粮草，先从衙中杂役口粮中匀出，每日两餐稀粥，不得**，待府城行文至，再解押府衙处置，擅杀溃卒，恐引周边溃勇报复，需循律法而行。”。明末地方小吏无**大权，知县缺位，典吏更不能私刑**，一来违律，二来这伙溃卒仅是散兵，若杀之，周边溃军团伙必来寻仇，清苑无兵无防，必遭灭顶之灾，收押待审，才是合规之举。，忙去后院牢狱寻来镣铐。明末县狱多简陋，清苑县狱仅六间囚房，重狱三间，平日只押盗匪、***，此刻正好用来羁押这七名溃卒。待溃卒被逐一押入牢狱，落锁封门，苏墨卿才踉跄回至院中，面色惨白：“林典吏，衙中差役，存活者仅三人，皆被砍伤腿脚，无法当值；粮库已被溃卒洗劫，只剩杂粮三斗，银库分文无存，王县尊的官印、衙中户籍、鱼鳞册，尚在签押房，未被损毁。”。三斗杂粮，连衙中仅剩的三人差役、苏墨卿，外加羁押的七名溃卒，都撑不过三日，更别提城中百姓。**十五年，北直隶大旱，夏秋无收，清苑县本就缺粮，溃卒一扰，更是雪上加霜。，屋内桌案翻倒，文书散落一地，知县王维新的尸身倒在案前，胸口刀伤深可见骨，官袍染血。按本朝礼制，地方官殉难，需先收敛入棺，申报府台，再行祭奠。林砚躬身对着尸身拱手行礼，沉声道：“苏先生，王县尊殉难，需寻上好棺木收敛，停柩于衙中偏厅，待其家眷来迎，再行安葬，此事万万不可怠慢。”，忙遣人去城中棺木铺寻棺——城中铺户多已闭店，溃卒作乱，商户皆闭门自保，只能寻熟识的铺商赊欠。
紧接着，林砚蹲身，整理散落的文书，将鱼鳞田亩册、黄册户籍、县衙工食银账册、保定府行文逐一收拢，叠放整齐。这些是一县根本，鱼鳞册管田赋，黄册管户籍，丢了这些，清苑县便成了无籍之县，日后赋税、差役、治安，皆无凭据。
“苏先生，眼下知县殉难，丞、簿缺位，依本朝规制，本官暂摄县事，有三事，即刻**，不得有误。”林砚端坐至案后，虽无官印，却摄行职权，语气分毫不敢马虎，“其一，遣幸存差役中伤势较轻者，即刻出城，往保定府报官，呈递县事文书，言明知县殉难、溃卒作乱、县中残破情状，求府台拨粮饷、派差役，再问丞、簿二位大人下落；其二，收拢城中民壮、里长，传本官令，将院中尸身，差役由衙中收敛，百姓尸身由其家属领回，无主之尸，集中葬于县城北门外义冢，一律薄棺浅葬，撒生石灰覆尸，严防疠疫，此为头等大事，违令者，以扰县论罪；其三，会同各里里长，清查城中存粮，富户存粮，劝其平粜，不得囤粮居奇，贫者无粮者，登记造册，待府中粮至，再行赈济，另派民壮值守四门，只许人出，不许乱兵入，遇陌生溃卒，即刻回报。”
此三事，皆循明末地方规制：里长掌一里户籍、赋役，民壮为州县民兵，归典吏、主簿统领，劝富平粜、清查户籍、上报府台，皆是地方官摄事的合规举措，无半分逾越，更贴合乱世畿辅州县的应急之法。
苏墨卿本是熟稔吏制之人，听林砚所言，句句合规，条理分明，全然不像往日那个只懂刑狱琐事的林典吏，心中惊疑，却也不敢多问，只拱手领命：“属下即刻去办，绝不敢误。”
待苏墨卿离去，林砚独坐签押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原身的记忆愈发清晰：林砚，年十九，清苑本县人，父母早亡，由乡邻接济长大，因识文断字，被举荐入县衙充任典吏，工食银每月五钱，为人怯懦，不善言辞，唯性子还算忠厚。
而他，来自三百年后，身负明史与工科学识，身处**十五年的京畿小县，外有清军压境、流寇四起，内有缺粮少兵、吏治崩坏，头顶是风雨飘摇的大明**，脚下是**将生的残破州县。
严谨循律，步步为营，不违本朝规制，不悖乱世实情，方能在这绝境中站稳脚跟。
窗外暮色渐深，寒风吹动窗棂，发出呜呜声响，远处传来百姓低低的哭声，衬得这残破县衙，愈发凄清。林砚拿起案上残存的笔墨，铺开白纸，依明末文书体例，提笔书写向保定府的呈文，一笔一划，皆是对这乱世的谨守，亦是对自身生路的谋划。
大明天子守国门，却守不住这遍地狼烟；小吏掌一县刑狱，便要守这一方残民。
前路漫漫，唯以谨严，换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