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锄草监工------------------------------------------，天还没亮，空气里却已经透着一股燥热。。，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腥味的湿热，像是一床浸透了温水的棉被，死死地捂在身上。，感觉浑身像是被揍了一顿。昨晚在铁皮房里辗转反侧，身上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层黏糊糊的盐渍。“起床了，叶工。”，紧接着是梯子被踩得吱呀作响。**跳下来，动作利索地套上一件迷彩背心，脚踩一双沾满泥浆的解放鞋。“老周说了，今天带你去地里认认人。快点，去晚了，那帮黑鬼能把你当猴耍。”，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的丛林里传来几声怪异的鸟叫。他机械地穿上那件已经发黄的T恤，套上那条不知道穿了多少天的工装裤，跟着**走出了铁皮房。，车身满是泥点，车斗里装着几把锄头和镰刀。，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后视镜。看到叶斌出来，他指了指副驾驶：“坐前面。小李，你坐后面去。”，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摇摇晃晃地驶出了农场大门。“叶斌，丑话说在前头。”老周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目视前方，“这农场是我从当地一个酋长手里租的，五百公顷。主要种木薯和玉米，顺便给周边的中资项目供点蔬菜。你是来当监工的，不是来当大爷的。这里的黑人雇工，懒、馋、滑，还特别会演戏。你要是镇不住他们，这饭你就吃不安稳。”，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草，心里却在盘算着那两千万的债务。监工？只要能赚钱，让他去掏大粪都行。，停在了一片开阔的荒地前。。
远远地，叶斌就看到一群黑压压的人影蹲在树荫下。听到车响，那些人懒洋洋地站了起来，稀稀拉拉地排成几列。
老周把车停稳，跳下车，从后斗里拿出一根拇指粗的橡胶棍，在手掌心里拍了拍。
“集合！”老周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
那群黑人雇工慢吞吞地挪动脚步，嘴里嘟囔着叶斌听不懂的土语。
叶斌站在老周身后，打量着这些人。
大概有二十多个人，男女都有。男的大多光着膀子，穿着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背心；女的则裹着花里胡哨的布料，头上顶着硕大的包袱。他们的眼神并不像叶斌想象中那样淳朴，反而透着一种狡黠和散漫。
“这是新来的监工，叶。”老周指了指叶斌，用蹩脚的英语介绍道，“以后你们干活，归他管。”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一个身材瘦高、留着脏辫的黑人青年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印着“N*A”字样的假球衣，脚上却踩着一双崭新的耐克球鞋——一看就是高仿的。
“老板，他是新的？”脏辫青年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上一个监工呢？那个胖乎乎的中国人呢？他走了吗？”
老周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橡胶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奥巴，管好你的嘴。上一个监工是因为生病回国了。叶是新的监工，他懂技术，懂管理。你们要是敢偷懒，别怪我不讲情面。”
“技术？管理？”奥巴夸张地耸了耸肩，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土语。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叶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裸的轻视。那是一种看“肥羊”的眼神，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好欺负的弱者”的眼神。
“他们在笑什么？”叶斌低声问老周。
“笑你是个书生。”老周冷冷地说，“他们觉得你细皮嫩肉的，连锄头都拿不动。在这里，拳头和力气才是硬道理。你要是不能让他们服气，以后这活儿就没法干了。”
老周转过头，对奥巴吼道：“今天把东边那片荒草除完，每人每天五十奈拉。干不完的没饭吃！”
“五十奈拉？太少了吧，老板。”奥巴撇了撇嘴，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我们要加钱。太阳这么大，我们会中暑的。”
“少废话！不想干就滚！”老周挥舞了一下橡胶棍。
奥巴不仅没滚，反而双手抱胸，一**坐在了地上。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一个个蹲的蹲，坐的坐，摆明了是要**。
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握着橡胶棍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这是这帮人惯用的伎俩——欺生。如果今天压不住这个场面，以后这农场就别想正常运转了。
“叶斌……”老周咬着牙，低声说道，“你去把他们赶起来。拿锄头吓唬他们也行。”
叶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并没有老周那么紧张。
做包工头这么多年，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国内的工人为了工钱闹事，为了加班费**，比这激烈的多了去了。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奥巴，看着那个黑人青年眼底深处的那一丝贪婪和怯懦。
“老周，硬碰硬没用。”叶斌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他们不是嫌钱少，他们是觉得我们急着用人。你越急，他们越来劲。”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在这儿坐着？”老周急了。
“我来。”
叶斌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老周身前。
他没有拿橡胶棍，也没有吼叫。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被人丢弃的锄头。
那是一把很旧的锄头，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锄刃上满是锈迹。
叶斌走到奥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奥巴抬起头，看着这个瘦弱的中国男人。他以为这个男人会骂人，或者挥舞棍子，但他没想到，这个男人只是默默地握紧了锄头，然后转身，走向了那片半人高的荒草地。
“他要干什么？”奥巴愣了一下，转头问身边的人。
没人知道。
叶斌走到一丛最茂密的野草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草很硬，叶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叶斌没有戴手套，粗糙的手掌直接握住了锄头柄。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腰马合一，锄头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落下。
“噗！”
锄刃深深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斌没有停顿，手腕一抖，连根带土将那一丛草翻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但他每一锄头下去，都带着一种狠劲，一种要把这片土地砸碎的狠劲。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进泥土里。
不到五分钟，他的手掌就被粗糙的木柄磨得通红。
十分钟过去了，他的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锄头柄。
但他依然没有停。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脚下的土地，仿佛那里埋着他的尊严，埋着他那两千万的债务，埋着他回国的机票。
“我是叶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从泥瓦匠干起来的包工头。我吃过比这苦十倍的苦，受过比这重十倍的罪。这点草，算个屁！”
周围的嘲笑声渐渐消失了。
奥巴和他的同伴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中国男人。
他们见过很多中国老板，有的拿着鞭子抽人，有的拿着钱砸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像**一样跟自己较劲的。
那个男人不说话，不抱怨，只是默默地流着血，流着汗，把一片片荒草变成了翻开的黑土。
那种沉默的力量，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慌。
“他在干什么？他想把地吃了吗？”一个黑人雇工小声嘀咕道。
奥巴的脸色变了。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个新来的监工真的把这片地锄完了，那他们就没有理由要挟老板了。而且，一个连流血都不怕的监工，以后会怎么对付他们？
一种莫名的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叶斌感觉不到疼了。
他的手掌已经麻木，每一次挥动锄头，都像是在挥动自己的骨头。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那是低血糖的征兆。但他咬紧牙关，死死地撑着。
“不能倒下……倒了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锄头柄。
叶斌喘着粗气，抬起头。
是奥巴。
这个刚才还一脸桀骜的黑人青年，此刻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敬畏，也是忌惮。
“老板……”奥巴松开手，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够了。我们干。我们干。”
叶斌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那把沾着血的锄头递了过去。
奥巴接过锄头，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呆的雇工吼了一句土语。
“干活！”
人群动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懒洋洋的挪动，而是真正的奔跑。他们抓起工具，冲向荒地，仿佛身后有老虎在追。
老周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长舒了一口气。
他走过去，拍了拍叶斌的肩膀。
“老叶，***是个狠人。”
叶斌松开手，那把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摊开双手。
原本厚实的手掌上，此刻已经是血肉模糊。两个巨大的血泡已经磨破，露出鲜红的嫩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没事。”叶斌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虚弱，“老茧掉了，还会长新的。只要他们肯干活，这手就没白废。”
老周看着那双血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敬意。
他见过太多在国内混不下去跑到**来捞金的人，有的狂妄自大，有的投机取巧。但像叶斌这样，为了生存能把自己逼到绝路，又能从绝路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太少了。
“走，回去上药。”老周扶着叶斌，“今天的工钱，我给你算双倍。”
叶斌摇了摇头，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拼命干活的黑人雇工。
“不用。”他轻声说，“我要的不是工钱。”
“那你要什么？”
叶斌抬起头，看着**那轮毒辣的太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野性的光芒。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地方，想吃饭，就得干活。这是规矩，也是我的底线。”
风吹过荒原，卷起一阵尘土。
叶斌站在尘土中，虽然衣衫褴褛，满手鲜血，但他那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这是他在**的第一战。
他用一双废掉的手，换来了在这个蛮荒之地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