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交易------------------------------------------，冬。，顾云锦对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把最后一页账本上的数字刻进脑子里。，确认一个都没记错，她才把账本合上，塞回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安国公府近五年见不得光的流水。哪笔钱进了谁的口袋，哪笔钱买了谁的命，写得清清楚楚。，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是直接踹开的。，面上没动。她坐在床边，把袖子理了理，垂着眼，等着来人进门。，不止一个人。但为首的步子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不是安国公府的人那种趾高气昂，是骨子里带着的、不需要刻意表现的东西。，冷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领口压着一枚白玉扣，通身的气派跟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了一圈屋子，确认没有埋伏才退到门外。，但认出了那双靴子——上好的鹿皮靴，京城里穿得起的人不超过十个。，没说话。，他也不开口。，灯芯“啪”地炸了一朵火花。“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威严，是天生就坐在高处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顾云锦慢慢抬起头。
她看清了那张脸——摄政王萧衍，整个大昭朝真正说了算的人。
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传说中好看。眉眼生得极深，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看着像是不太高兴。但顾云锦觉得他可能一直都是这副表情，跟高不高兴没关系。
他的眼睛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顾云锦知道这种眼神——她在安国公府见过太多次了。看货物、看牲口、看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她不介意，甚至希望他就是这么看她的。看得越轻，她越安全。
但萧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之后，变了。
不是那种被美色打动的变化——是认出来了。
顾云锦心里咯噔一下。
“你叫顾云锦？”他问。
“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怯。
萧衍没接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
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眉眼跟她有七八分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沈怀瑾之女，沈昭宁。”
顾云锦的呼吸停了半拍，但她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多看了那幅画两眼，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萧衍没回答，在对面坐下。他坐下来的姿势很随意，但整间破屋子都被他坐出了几分压迫感。
“沈怀瑾，前朝太傅。建安元年被以通敌谋反之罪满门抄斩。家产抄没，男丁斩首，女眷充官。沈怀瑾有一女，时年六岁，下落不明。”他顿了顿，“那个下落不明的女儿，跟你长得很像。”
顾云锦低下头：“殿下认错人了。我叫顾云锦，是安国公府买来的婢女。”
“婢女？”萧衍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安国公府买来的婢女，会在暗格里藏一本账？”
顾云锦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账本的事。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好几个念头——他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多少？是今天才知道的还是早就知道了？
但她面上依然是那副温顺的样子，甚至还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慌乱：“殿下说什么账？奴婢听不懂。”
萧衍没理她的否认，继续说：“你三个月前被买进安国公府，分到这间偏院，负责洒扫。你很少出门，话不多，不跟其他婢女来往。但你每天晚上都会点灯到很晚，对外说是做针线。”
他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安国公府管事以为你不合群，但我知道——你在抄账本。”
顾云锦不说话了。
所有的辩解都没用了。他知道的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怯生生的调子，变得平、稳，像是卸了一层壳。
萧衍似乎对她这个变化并不意外。
“你进府第三天，有人在安国公的书房外看到过一个影子。安国公以为是刺客，但我知道不是——刺客不会只看不拿。”
“所以你就查了我。”
“查了。查不到任何东西。”萧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查不到，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一个被买来的婢女，干干净净没有来处，要么是死人，要么是有人刻意抹掉了。”
顾云锦沉默了。
她自认为已经做得足够小心——身份是假的，来历是编的，甚至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改过。但她没想到，太干净反而成了破绽。
“你想怎样？”她直接问。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安国公要把你送给我。”
顾云锦知道这件事。三天前安国公府就在准备——挑了几个模样好的婢女，打算以“献美”的名义送进摄政王府，拉拢萧衍。
她被选中了。不是因为她长得最好看，是因为她最“乖”，最不会惹事。
“我知道。”她说。
“你有什么打算？”
顾云锦看着他，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摄政王大半夜跑到一个婢女的房间里，问她有什么打算——这不正常。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她反问。
萧衍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欣赏，是那种棋手发现对方也能看三步时的兴味。
“你父亲沈怀瑾，是被人害死的。”
顾云锦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
“害他的人，不只是安国公。”
顾云锦抬眼看他。
萧衍说：“你父亲的案子背后，牵扯到的人比你想的多。安国公只是执行者，真正要你父亲命的人，现在还坐在朝堂上。”
顾云锦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想报仇。”萧衍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殿下想用这个来换什么？”
萧衍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冷的眼睛跟她对上。
“扮演我的侍妾。”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子燃烧的声音。
顾云锦看着他，脑子里快速运转——他说的“扮演”，意味着她知道这是假的，他也知道这是假的。这不是让她当真的侍妾，是让她当一颗棋子。
但她也在找棋子。
“你帮我复仇？”她问。
“我帮你把害沈家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萧衍说，“作为交换，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安国公府、朝堂上那些人、还有北边的藩王，他们都想要我的命。我需要一双眼睛，能看穿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顾云锦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侍妾，是一个藏在后院里的谋士。一个没有官身、不引人注意、但能帮他看清棋局的人。
“你选中我，是因为我查过安国公的账。”
“我选中你，是因为你一个人查了三个月，没被任何人发现。”萧衍说，“如果不是我查到你，你现在还是安全的。”
这句话里的意思是——你有本事，也有脑子。
顾云锦想了很久。
油灯又爆了一次灯花，屋子里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成交。”她说。
萧衍站起来，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
顾云锦也跟着站起来，在他转身之前说了一句：“我有一个条件。”
“说。”
“别爱上我。”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她。那张冷硬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极淡的、几乎是转瞬即逝的表情——顾云锦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那可能是觉得好笑。
“这句话，”他说，“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大氅带起的风把油灯吹灭，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
顾云锦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摸到床边坐下，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她掀开床板，把账本从暗格里取出来，贴身放好。
明天，她就要进摄政王府了。
第二天一早，安国公府的人来催她上轿。
顾云锦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粉色的，料子还行，但款式一看就是侍妾的规制。梳头的嬷嬷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根银簪子。
“进了王府要守规矩，别丢了安国公府的脸。”嬷嬷一边梳一边念叨。
顾云锦低着头，嘴里应着“是”，心里把安国公的罪状又过了一遍。
被塞进轿子的时候，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和轿子吱呀吱呀的声响。
她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不是看风景，是在记路。从安国公府到摄政王府要走多久、经过几条街、哪里转弯、哪里有暗巷，全部刻进脑子里。
轿子停下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缩回袖子里。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低头下轿，刚站稳，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刀子一样的冷。
顾云锦抬起眼。
王府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通身的贵气。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排场不小。
那女人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扫过她身上的粉色衣裳，最后停在她头上的银簪子上。
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转身就走了，一个字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顾云锦读懂了——
“你算什么东西。”
旁边有丫鬟小声说：“那是柳侧妃，王爷身边最得宠的人。以后有的苦头吃了。”
顾云锦没接话，低头跟着领路的人往里走。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柳侧妃，第一个。
轿子从安国公府抬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摄政王萧衍。
现在看来，要面对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王府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咚”的一声，很沉。
顾云锦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