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暖余生

五金作坊的血汗------------------------------------------，又塞了两包廉价香烟，才终于把陈桂兰带进了长安镇一家小五金厂。

，巷子两边堆满了垃圾，散发着难闻的异味，走进去几十米，才看到所谓的工厂。

说是工厂，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民房改造的小作坊，连个正规的厂区大门都没有，只有一扇破旧的铁皮门，虚掩着，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钢材、铁片，锈迹斑斑地堆在角落，地面上满是黑褐色的油污，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都要被粘住，墙角还堆着废弃的机器零件，杂乱不堪，一眼望去，满是破败和粗糙。

，姓黄，五十岁上下，肚子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口沉甸甸的黑锅，脸上没什么表情，讲着一口晦涩难懂的粤语，语速又快又急，陈桂兰一句都听不懂，只能低着头，局促地攥着衣角。

黄老板看人时眼皮耷拉着，眼神冷漠又挑剔，上下打量陈桂兰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能用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对着英子和小敏说了几句，又指了指陈桂兰的手脚，语气不耐烦，显然是在确认她身体健康，能干活。

，阴暗又潮湿，常年不见阳光，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只有几盏瓦数极低的昏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眼前的机器。

一走进车间，轰隆隆的机器声响瞬间裹住全身，声音震耳欲聋，像是在耳边敲锣，说话都要扯着嗓子才能听见。

一排排老旧的打磨机、切割机整齐排列，机器运转时，铁屑四处飞溅，像细小的火星，落在地上、机器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地面上的油污比院子里更重，黑得发亮，黏在鞋底，走一步都费劲，空气里飘着浓烈的铁锈味和刺鼻的机油味，吸一口，喉咙又干又疼，半天都缓不过来，连鼻子里都像是塞满了铁末，难受极了。

，小敏递过来一张薄薄的、边缘发皱的表格，陈桂兰握着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老家地址，再交上***复印件，黄老板看都没看表格，只是挥了挥手，就算正式上岗了。

没有正规的劳动合同，没有任何书面的保障，甚至没人跟她说清楚工资怎么算、加班到几点、每个月有没有休息天、工伤了该怎么办。

一切都稀里糊涂，一切都由老板说了算，她就像一个被随意安置的零件，塞进了这个冰冷的作坊里。

，又有亲戚关照，被分到了相对轻松的装配组，坐在工位上组装零件，不用直面飞溅的铁屑和滚烫的机器。

而陈桂兰是新来的，没熟人关照，又没手艺，被线长随手扔到了最辛苦的打磨组，指着一个正在干活的中年女人，让她跟着学手艺。

，四川人，四十多岁，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是常年风吹日晒和辛苦劳作留下的痕迹，手上的老茧厚得发硬，摸上去像粗糙的砂纸，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铁末，不管怎么搓洗，都透着黑褐色，嗓门大，脾气暴，做事雷厉风行，手里的砂轮转得飞快，眼里容不得半点马虎，是车间里出了名的严手。

，瞥了陈桂兰一眼，没什么好脸色，随手拿起一块铁片，握着砂轮，快速演示了两遍打磨的动作，力道、角度、速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铁片边缘瞬间变得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演示完，她把砂轮塞到陈桂兰手里，语气生硬：“看好了，就这么磨，铁片边缘必须光滑，不能有一点毛刺，不然老板要扣钱，扣的是咱们的钱！”

，手心冒汗，手忙脚乱地学着打磨，可她从没干过这种重活，手生、动作慢，力道也把控不好，磨出来的铁片边缘凹凸不平，还有不少细小的毛刺。

张桂香看了一眼，当场就翻了脸，指着她的鼻子，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笨得跟猪一样！

这么简单的活都学不会，在家是不是没干过活？

来东莞喝风啊？

干不好就别干，有的是人想来，外面排队等着进厂的多的是！”

，脸颊烧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不敢反驳，也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握紧砂轮，一遍又一遍地慢慢打磨。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顶嘴，没资格抱怨，能找到一份活干，有地方住，有饭吃，就已经不错了，要是被赶出去，她在东莞举目无亲，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铁屑时不时溅在手上、胳膊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很快就起了透明的水泡，一碰就钻心的疼，疼得她指尖发抖，可她还是咬着牙坚持，不敢停下，不敢偷懒，生怕惹线长和张桂香生气，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没有风扇，只有几台破旧的吊扇悬在房梁上，转起来慢悠悠的，扇叶上积满了灰尘，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根本起不到降温的作用。

夏天的车间里，温度直逼四十度，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每个人都汗流浃背，汗水顺着额头、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慌，流进脖子里，黏糊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贴在身上，又硬又*。

脸上、睫毛上、头发上，全是铁末和灰尘，擦脸的时候，越擦越脏，手上的油污蹭在脸上，每个人都像灰头土脸的花猫，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像一道道枷锁，套在每个工人身上。

早上七点半必须打卡，晚一分钟扣五块钱，那五块钱，是她干半个多小时才能挣到的，扣一次，就等于白干半天。

中午只有一小时休息时间，吃饭都要跑着去，从车间跑到食堂，排队打饭，狼吞虎咽地吃完，再跑回车间，去晚了，食堂里就只剩菜汤，连一口青菜都吃不上，只能饿着肚子干活。

食堂的饭菜永远是水煮白菜、咸萝卜干、清炒冬瓜，清一色的素菜，偶尔飘两片肥肉，肥得腻人，根本咽不下去，米饭又硬又糙，还时不时掺着沙子，嚼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硌得牙疼。

陈桂兰从不敢打加餐，一份素菜就着米饭，凑合填饱肚子就行，她要省钱，要寄回家给弟弟读书，给家里盖房，一分钱都不敢乱花，连一块钱的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更是厂里不成文的规矩，没人敢拒绝，也没人能拒绝。

每天加到晚上十一点、十二点是常态，赶上赶货的时候，直接通宵干活，机器不停，人也不能停，连合眼休息几分钟的时间都没有。

每个月只给两天调休，想多歇一天，全勤奖五十块就没了，那五十块，够她买半个月的咸菜，够她省吃俭用过好几天，她舍不得，从来不敢请假，哪怕头疼脑热，身体再不舒服，也硬撑着去上班，生怕耽误了活，被扣钱，被辞退。

，少得可怜，工资全靠加班费撑着，一个月累死累活，从天亮干到天黑，再干到凌晨，到手也就一千出头，还动不动被老板找借口克扣。

零件毛刺多了，扣钱；地面没打扫干净，扣钱；下班没关灯、没关机器，扣钱；甚至干活速度慢了，也要扣钱。

七扣八扣下来，拿到手的钱总是少得可怜，可她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默默收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是她用血汗换来的钱，是她在东莞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从不抱怨，也不偷懒，挨了骂也只是低头继续干，不像别的年轻工人，动不动就耍脾气、偷懒，心里渐渐软了下来，偶尔趁线长不在，会跟她说两句贴心话：“丫头，小厂都这样，老板心黑，就想着压榨咱们打工的，闹也没用，只能忍，忍到攒够钱，要么回老家，要么换个正规点的大厂，别在这种小作坊耗着干活的时候小心点，铁屑烫人，别伤了手，手伤了就干不了活了”。

陈桂兰默默记在心里，对着张桂香轻轻点头，眼里泛起一丝暖意。

在这个陌生又冰冷的工厂里，在这个满是血汗和辛苦的地方，这是唯一一点微弱的温暖，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