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与暮雨

田径队------------------------------------------，季晨到操场的时候，林暮雨已经在了。，正在做高抬腿。动作不太标准——膝盖抬得不够高，身体有点后仰，落地的时候脚掌有点外翻。但她做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膝盖再抬高一点。”季晨站在她旁边，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抬到腰的高度。身体不要后仰，核心收紧。”，转头看她，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你刚才做的动作，膝盖只抬到了胯的位置。”季晨指了指自己的腰，“到这里才是对的。高抬腿练的是大腿力量和脚踝稳定性，膝盖抬不够高，效果就打折扣了。”，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季晨的腰。“是这样吗？”她重新做了几个，这次努力把膝盖往高抬。“对，就是这样。”季晨点了点头，“但身体不要后仰，你一后仰重心就往后倒了。腰背挺直，微微前倾。”，又做了几个。这次好多了，膝盖抬到了腰部，身体也没有后仰。但季晨注意到，她落地的时候脚掌还是有点外翻——这是很多长跑选手的习惯，但长期下来会伤脚踝。“还有，你落地的时候，脚掌外侧先着地了。”季晨蹲下来，指了指她的脚，“你看，你的脚落地的时候是往外翻的。这样会浪费体力，跑久了脚踝也容易疼。试着用全脚掌或者前脚掌着地，脚掌摆正。”，试着调整了一下。她重新做了几个高抬腿，这次刻意把脚掌摆正，用前脚掌落地。但只做了几下就停下来，皱着眉头。“好不习惯。”她说，“感觉怪怪的。刚开始都这样。”季晨站起来，“练多了就好了。你可以每天练三组高抬腿，每组三十秒，找找前脚掌着地的感觉。两周就能看到效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抬起头看着季晨，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
“你怎么懂这么多？”
“小学的时候在田径班练过两年。”季晨说，“教练教过这些。”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练了？”
季晨的眉头动了一下。“膝盖伤过。后来就没练了。”
她没有多说，转身开始做自己的热身。弓步压腿、侧压腿、关节绕环，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标准。林暮雨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默默记下来。
“你热身做得好认真。”林暮雨说。
“热身很重要。”季晨换了一条腿做弓步压腿，“热身做不好，训练的时候容易受伤。我以前有个队友，热身偷懒，结果跑的时候拉伤了大腿，养了两个月。”
林暮雨“哦”了一声，开始模仿季晨的热身动作。她的弓步压腿做得不太对——前腿的膝盖超过了脚尖，后腿没有伸直。
季晨看了两秒钟，走过去。
“膝盖不要超过脚尖。”她蹲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前腿的小腿要垂直于地面。后腿伸直，脚跟离地。对，就是这样。”
林暮雨保持这个姿势，腿开始发抖。
“好酸。”她说。
“保持十五秒，换腿。”
林暮雨咬着牙坚持了十五秒，换另一条腿。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运动的原因还是别的原因。
“你以前不热身吗？”季晨问。
“随便动两下就跑了。”林暮雨说，“小学体训队的教练只让我们跑，不怎么教技术动作。”
“那以后我教你。”季晨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有点太主动了。
林暮雨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好。”
她的耳朵红了。
季晨看到了，但没有说破。她转回头继续做自己的热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做弓步压腿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因为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体训队的训练正式开始后，短跑组和长跑组分别在跑道的两边。
短跑组的教练姓刘，三十出头，戴着墨镜，手里永远拿着一个秒表。他站在起跑线旁边，吹了一声哨子，短跑组的十二个人在起跑线后集合。
“今天练起跑后的加速跑。”刘老师说，“起跑是短跑的灵魂，起跑慢了，后面追都追不上。每个人练十组，我一个个看。”
季晨蹲在起跑线上，手指撑在起跑线后面，后腿蹬直，身体微微前倾。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起跑的要点——听到哨声的瞬间，后腿爆发蹬地，前腿向前摆动，身体保持前倾，第一步不要太大。
“各就位——预备——”
哨声响了。
季晨冲了出去。她的反应很快，前几步步频很高，身体前倾的角度保持得很好。跑出去二十米，她减速停下来，走回起跑点。
“不错。”刘老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但你的第一步还是有点大。第一步太大了，重心会跟着往前倒，影响后面的加速。第一步要小，要快，像踩在滚烫的地板上。”
季晨点了点头，重新蹲下。
第二组，她刻意缩小了第一步的步幅。这次感觉好多了，身体没有前倾过度，加速也更顺畅。
“好多了！”刘老师喊，“记住这个感觉！”
季晨擦了擦额头的汗，往长跑组的方向看了一眼。
长跑组在跑道的另一边，正在做耐力训练——匀速跑，每组一千米，跑三组。林暮雨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深蓝色的短裤，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跑得很稳。但季晨注意到，她的脚落地的时候还是有点外翻，摆臂的幅度也偏大，看起来有点浪费体力。
季晨看了两秒钟，收回目光，继续练起跑。
第三组，**组，第五组——她的起跑越来越稳定，第一步越来越小，加速越来越快。刘老师在旁边不停地喊“好对保持”，声音大到整个操场都能听到。
第六组练完，季晨停下来喝水。她拧开水壶盖子，仰头喝了两口，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长跑组的跑道。林暮雨正在跑第二组一千米。她的跑步姿势比昨天好了一些，但整体还是不够标准。季晨注意到她跑的时候肩膀有点耸着，不够放松。
她皱了皱眉，想走过去跟她说，但刘老师的哨声响了。
“第七组！快点！”
季晨把水壶放下，跑回起跑线。
她蹲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林暮雨的跑姿。
长跑组的训练比短跑组更枯燥。一千米，三组，每组之间休息三分钟。第一组大家都有力气，跑得比较快。第二组开始有人掉队，速度慢下来。第三组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跑不动了，叉着腰在走。
林暮雨三组都跑完了。
她不是最快的，但她是唯一一个三组都没有停下来走的人。她的速度不快，但节奏很稳，每一圈的时间差不超过三秒。跑完最后一组，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红色的跑道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季晨走过来的时候，她还在喘气。
“你刚才跑的时候，肩膀有点耸。”季晨说。
林暮雨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
“跑步的时候肩膀要放松，不能耸着。”季晨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一紧张，肩膀就耸起来了，这样会浪费体力，而且影响摆臂。”
林暮雨活动了一下肩膀，“我没注意到。”
“下次跑的时候留意一下。肩膀沉下来，放松。”季晨说，“还有，你摆臂的幅度太大了。手从下巴摆到臀部就够了，不用摆到耳朵那么高。”
林暮雨试着做了几个摆臂的动作，把幅度缩小了一点。
“是这样吗？”
“对。前摆到胸口，后摆到臀部。幅度小一点，频率快一点。”季晨站在她旁边，给她示范了一下。她的摆臂很快，很稳，手从下巴摆到臀部，每一次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林暮雨看着她的动作，跟着做了一遍。
“好难。”她说，“我习惯了大幅摆臂。”
“慢慢改。”季晨说，“你先在跑步的时候有意识地缩小摆臂幅度。一开始可能会不习惯，练多了就好了。”
林暮雨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看着季晨，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我们又不熟。”
季晨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暮雨会这么直接。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你跑得好，但有一些小问题可以改进。改进了就能跑得更快。”
“可是你短跑，我长跑，不一样。”
“跑步的道理是一样的。”季晨说，“步幅、步频、呼吸、节奏，短跑和长跑都讲究这些。只是短跑更看重爆发力，长跑更看重耐力。”
林暮雨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季晨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前也这样教过别人吗？”她问。
“没有。”季晨说，“你是第一个。”
她说的是实话。在小学田径班的时候，她只顾着自己练，从来没管过别人。那时候她的成绩是队里最好的，教练说她是“天赋型选手”，她不需要教别人，别人也轮不到她来教。
但林暮雨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林暮雨跑步的时候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不忍心看她因为一些小问题而跑不快。也可能是林暮雨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让她想多看几次。她分不清。
“那你以后还会教我吗？”林暮雨问。
季晨看着她。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期待的光。
“会。”季晨说。
林暮雨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真的、完整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又出现了，在夕阳下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季晨看着那个笑容，胸口那种闷闷的、软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比之前更强烈。
“走吧。”她别过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家了。”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操场上，挨得很近。
“你家住哪边？”季晨问。
“东门那边，走路十分钟。”林暮雨说，“你呢？”
“西门那边，骑车二十分钟。”
“那不顺路。”
“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先走了。”林暮雨在校门口停下脚步。
“明天见。”季晨说。
“明天见。”
林暮雨转身走了。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季晨。”
“嗯？”
“谢谢你教我跑步。”
季晨看着她在夕阳下的脸，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诚恳的光。
“不客气。”季晨说。
林暮雨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她的马尾在夕阳下一甩一甩的，浅蓝色的水壶在书包侧袋里晃来晃去。
季晨跨上山地车，踩下踏板。她骑出去几十米，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忘了问林暮雨，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不过没关系。明天可以问。
第二天，季晨到操场的时候，林暮雨又已经在了。
她一个人在跑道边做高抬腿，这次动作比昨天标准了很多——膝盖抬到了腰部的高度，身体没有后仰，落地的时候前脚掌着地。但季晨注意到，她的脚掌落地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外翻，虽然比之前好多了，但还不够完美。
季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比昨天好了。”她说。
林暮雨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教的。”
“你练了多久？”
“昨天回家练了三组，今天早上又练了三组。”
季晨愣了一下。“早上也练了？”
“嗯。早起十分钟就行了。”林暮雨说，“你说每天练三组，我就练三组。”
季晨看着她，心里那种闷闷的、软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因为她说“你教的”，而是因为她真的在练。季晨教她的东西，她记住了，她去做了，她进步了。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季晨觉得自己的时间没有白花。
“今天练什么？”林暮雨问。
“我练途中跑。你练节奏跑。”
“节奏跑是什么？”
“就是固定速度跑。”季晨说，“每一圈的时间差不能超过两秒。这样练的是节奏感。”
林暮雨点了点头，“那你呢？途中跑是什么？”
“起跑加速之后，保持最高速度跑到终点。”季晨说，“短跑最难的就是保持速度。很多人起跑很快，但跑到一半就慢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跑得快？”
季晨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起跑之后不会马上抬头。很多人一起跑就急着抬头看终点，身体就直起来了，速度就掉了。我前三十米一直压着身体，慢慢加速。”
林暮雨听着，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
“你好厉害。”她说，“懂得这么多。”
“练多了就知道了。”季晨说，“你也一样。你多练练，也能跑得很快。”
训练开始后，季晨练途中跑，林暮雨练节奏跑。
途中跑是短跑技术中最关键的一环——起跑加速之后，如何保持最高速度跑到终点。刘老师让她们跑六十米，重复八组，每一组都要保持最高速度。
季晨跑第一组的时候，感觉还不错。她的步频很高，步幅也比以前大了一点，跑起来很顺畅。
“八秒一！”刘老师报成绩。
比昨天的八秒二快了零点一秒。季晨对自己点了点头，走回起跑点。
第二组，八秒一。
第三组，八秒二——慢了零点一秒，可能是因为体力下降了。
**组之前，季晨停下来喝水，顺便看了一眼长跑组的方向。林暮雨正在跑节奏跑。她在跑道上绕圈，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速度很均匀。季晨注意到，她的脚外翻好像又好了一点，摆臂的幅度也比昨天小了。
季晨的嘴角弯了一下。
“季晨！**组！”刘老师喊。
季晨放下水壶，跑回起跑线。
**组，她跑了八秒零——比前三组都快。
刘老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嘴角有一个满意的弧度。“不错，保持这个节奏。”
季晨弯着腰喘气，嘴角弯了一下。八秒零，离七秒七又近了一步。
长跑组的训练结束后，林暮雨走到草坪边。她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有几缕散出来了，从马尾里挣脱出来，贴在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比平时更红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今天跑了几组？”季晨递给她一瓶水。
“六组节奏跑，每组一千米。”林暮雨接过水，喝了两大口。
“六组？教练说跑几组？”
“四组。我自己加了两组。”
季晨皱了皱眉。“你加练了？”
“嗯。你说节奏跑练节奏感，我就多跑了两组。”
“你不怕累？”
“怕。但跑完了。”林暮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骄傲。不是炫耀，是一种“我做到了”的满足。
季晨看着她，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你脚踝不疼吗？”季晨问。
“不疼。”林暮雨活动了一下脚踝，“你说的前脚掌着地，跑起来确实比以前轻松了。脚踝也不酸了。”
“那是因为你以前脚外翻，脚踝受力不均匀。”季晨说，“现在脚掌摆正了，受力均匀了，自然就不酸了。”
林暮雨点了点头，“你的方法真有用。”
“是你自己练的。”季晨说，“我教你，你不练，也没用。”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训练结束后，两个人照例一起往校门口走。
“你今天跑进八秒零了。”林暮雨说。
“嗯。托你的福。”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昨天说我肩膀紧，我注意了一下，今天跑的时候放松了肩膀，果然快了。”
林暮雨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
“那你明天能跑进八秒吗？”她问。
“不知道。”季晨说，“试试看。”
“你肯定能的。”林暮雨说，“你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季晨转头看她。林暮雨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前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不是客气的鼓励，是真的相信季晨能做到。
“你怎么知道？”季晨问。
“因为你认真。”林暮雨说，“认真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停下来。
“明天见。”季晨说。
“明天见。”
季晨跨上山地车，踩下踏板，骑出去几米，回头看了一眼。林暮雨还站在校门口，正在看她的方向。她朝季晨挥了挥手，季晨也挥了挥手。
季晨骑在回家的路上，风吹在脸上，带着九月的桂花香。她在想林暮雨说的那句话——“你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她以前不觉得自己是这种人。她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练自己该练的跑。但林暮雨说她是，她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是。
那天晚上，季晨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沓空白的纸。她拿出一张，铺在桌上，拿起笔。
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话写在纸上比说出来容易。
她想了想，写了第一行字：“你今天跑步的时候，肩膀还是有点紧。”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太像教练说的话了。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又拿了一张新的，写：“你今天加练了两组，脚不疼吗？”
写完之后又看了看，觉得像是在质问。又揉成一团，扔了。
第三张，她写了：“你今天穿浅蓝色很好看。”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起来，折成一个三角形，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给林暮雨。也许明天会，也许永远不会。但她想留着，至少留着。
关了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她抬起手腕，看着自己空空的腕骨。
她想起林暮雨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想起她说“你肯定能的”的时候语气很肯定，想起她加练了两组之后说“跑完了”的时候那种小小的骄傲。
季晨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很快。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训练。明天还要教林暮雨跑步。明天还要一起走到校门口。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但她觉得，今天的日子和昨天的日子不一样了。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名字。多了一双眼睛，和两个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