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厉家冷眼------------------------------------------ 厉家冷眼，是从冰冷的清晨、冰冷的水龙头、冰冷的羞辱里开始的。，窗外只是一片灰蒙蒙的亮，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声音。我蜷缩在那张又窄又硬的小床上，几乎一夜没合眼。身边躺着的男人呼吸均匀，睡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可我只要一闭上眼，昨天替嫁的画面就会硬生生撞进脑海里。。，要和厉家联姻、要嫁给厉墨风的，是我姐姐——林温柔。，漂亮、聪明、会说话，从小什么好东西都是她先挑。厉家还风光的时候，爸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温柔好福气，攀上了厉家这门高枝，以后就是厉家少奶奶，一辈子锦衣玉食。，谁也没想起过我。，沉默、内向、身体弱，永远站在姐姐身后，做她的陪衬。，天塌了。，集团破产，资金链断裂，昔日高高在上的厉家一夕倾颓。更让人措手不及的是，厉家唯一的继承人厉墨风，在一连串打击下，心智失常，变得痴痴呆呆，跟几岁的孩子没两样。，家里炸开了锅。，闹着不肯嫁，说她绝不嫁给一个傻子，绝不踏进一个破败的空壳子家里受苦。爸妈也慌了，悔得肠子都青了，一边骂厉家晦气，一边绞尽脑汁想退婚。，厉家虽然败落，面子还在，亲戚们也都盯着，强行退婚，林家脸面扫地，以后在圈子里再也抬不起头。，他们看向了我。，没有问我怕不怕，只是轻飘飘一句：
“反正你姐姐不能毁一辈子，你替她嫁过去。”
“都是林家女儿，谁嫁不是嫁。”
“就当是为家里牺牲。”
一夜之间，我从无人问津的二女儿，变成了被推出去挡灾的人。
没有人为我难过，没有人为我不舍，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就连姐姐林温柔，也只是躲在房间里，安安静静接受了这一切。
于是，我穿着本该属于她的嫁衣，被送上车，一路抬进了这座死气沉沉的厉家老宅。
从踏进这扇门开始，我就知道——
我这辈子，都毁了。
“砰——！”
粗暴的踹门声猛地把我拉回现实。
厉三婶叉着腰站在门口，一脸横肉，眼神刻薄得像刀子。她怀里抱着高高一堆脏衣服，看都不看我，随手往地上一扔，衣服散落一地，乱七八糟。
“起来起来！别在那儿装死！把这些给我洗了！”
“我告诉你，手洗，不准用洗衣机！这些衣服料子金贵，洗坏了你十辈子都赔不起！”
我看着地上那堆东西。
床单、被套、大人的内衣、臭袜子，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甚至还有几件明显是成年男人的贴身衣物，皱巴巴压在最下面，看得人脸上发烫。
我心口一紧，嘴唇轻轻动了动：
“这些……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厉三婶立刻横眉冷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瞪着我，“林温暖，你搞清楚自己身份！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林家二小姐？有人捧在手里疼？”
“告诉你，做梦！
现在厉家不欠你的，林家也不要你了，你就是我们厉家白捡来的佣人！让你洗几件衣服，你还敢挑三拣四？”
她每一个字，都往我心上扎。
门被狠狠甩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光线。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慢慢转头，看向床上。
厉墨风还在睡，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眉头轻轻皱着，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让无数名媛倾心的厉氏太子爷，如今只是一个痴傻、需要人照顾的傻子。
可哪怕他傻了，也是我在这座冰冷宅院里，唯一的依靠。
我轻手轻脚抱起那堆又沉又脏的衣服，布料粗糙，蹭得我胳膊发红。我抱着它们，一步步走下楼，走到院子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前。
九月的清晨，风已经很凉。
自来水一拧开，冰得刺骨，一碰到手指，瞬间麻得像**一样。
我蹲在青石板地上，挽起袖子，把衣服一件件放进盆里，打上肥皂，用力搓洗。
没一会儿，手指就冻得通红发僵，失去了知觉，可我不敢停。
我知道，一旦停下，等待我的只会是更难听的**和刁难。
我是替嫁过来的。
是姐姐不要的，是爸妈推出来的，是所有人都放弃的人。
我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哟，还挺能干。”
戏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一看，几个女人勾肩搭背走了进来，都是厉家的亲戚，昨天就在客厅里对着我指指点点、说尽闲话。为首的烫着卷发，指甲涂得鲜红，是厉三婶的儿媳妇，周艳。
她们一看见我，眼神立刻亮了，像看猴戏一样围了上来。
我低下头，假装没听见，继续用力搓衣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我的沉默，在她们眼里，就是好欺负。
周艳慢悠悠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在那堆衣服上扫来扫去，突然夸张地“咦”了一声，声音尖得刺耳：
“这不是我老公的**吗？林温暖，你怎么跟他的衣服混在一起洗？”
我手一顿，茫然抬头，眼眶微微发烫：
“是三婶拿给我的，我……我不知道。”
“三婶？”周艳捂着嘴笑，笑得前仰后合，“我婆婆可真会安排啊，让新进门的媳妇，给大伯哥洗**，啧啧，传出去好听吗？”
旁边几个女人立刻跟着哄笑。
“羞不羞啊。”
“傻子配傻媳妇，果然不一样。”
我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发烫。我紧紧攥着肥皂，指节用力到发白，肥皂被捏得变形，肥皂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手在发抖。
是冷的，也是气的。
“怎么，害羞了？”
周艳干脆蹲下来，凑到我面前，脸上的笑容恶毒又张扬：
“傻子媳妇，你真以为自己是嫁进来享福的？你知道你男人以前什么样吗？”
我抬眼看向她，眼睛里已经泛起水光。
“厉墨风，以前那是厉氏太子爷，多少名媛千金挤破头想嫁他！”周艳故意拖长声音，一字一句往我心上扎，“可惜啊，家破人亡，人也傻了。”
“要不是他疯了，你以为轮得到你？”
有人立刻接话，声音尖酸：
“我可听说了，本来要嫁过来的是你姐姐林温柔！人家一看厉家垮了、人傻了，立马悔婚，不肯跳火坑，这才把你推出来顶包！”
“人家大小姐不要的破烂，扔给你，你还当宝呢。”
“哈哈哈，可不是嘛，替嫁的傻子媳妇！”
笑声像针，密密麻麻扎在我身上。
我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们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是替嫁的，知道我是被家人抛弃的，知道我是姐姐不要的替代品。
她们什么都知道，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羞辱我。
我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继续搓衣服，动作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所有委屈、所有难堪、所有不甘，全都搓进这盆冰冷的肥皂水里。
“行了，别围着了。”
厉三婶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没有半分维护，只有冷漠的命令：
“让她洗，洗不完，今天一整天都别想吃饭。”
女人们嬉笑着散开。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风一吹，更冷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滴掉进水盆里，融进浑浊的肥皂水中，悄无声息，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就像我这个人，在这座宅院里，轻得像一粒尘埃。
不知道蹲了多久，双腿发麻，手指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拖沓的脚步声。
很慢，很笨拙，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心头一紧，连忙用袖口狠狠擦了擦脸，擦掉眼泪，才回头。
是厉墨风。
他醒了。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也不怕冷。
睡衣扣子扣错了好几个，歪歪扭扭，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看上去又傻又可怜。
他双手紧紧捧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馒头。
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上面印着好几个黑乎乎的指印，是他自己用小手抓出来的。他宝贝似的捧在胸前，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傻乎乎地把馒头递到我嘴边。
“媳妇……”
他声音软软的，像个小孩子，“吃……吃饭……”
我看着那个带着指印、微微发烫的馒头，鼻子猛地一酸。
“你从哪拿的？”我声音轻轻发颤。
厉墨风回头，偷偷指了指厨房，小声又认真地说，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偷的……给媳妇……媳妇饿……”
他怕我饿，偷偷从厨房拿了馒头，跑出来给我。
在所有人都把我当佣人、当笑话、当替死鬼的时候，只有这个傻子，记得我可能会饿。
我接过馒头，指尖微微发抖：“谢谢。”
厉墨风立刻咧嘴笑了。
笑得傻气，却干净、纯粹，是这座冰冷宅院里，唯一不带恶意的笑容。
笑完，他的目光落在我冻得通红、僵硬发紫的手上。
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特别生气、特别心疼的东西。
下一秒，他突然伸出手。
一把抓住我冰凉的手，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他自己的衣服里，紧紧贴在他温热的肚皮上。
“凉……”他皱着小脸，嘟囔，“暖暖……”
我整个人僵住，忘了呼吸。
他的手很粗糙，可掌心是暖的。他的肚皮温热柔软，我那双被冰水冻得几乎坏死的手指贴上去，一股暖意从指尖炸开，顺着血管，一路冲到心底最软的地方。
“你……”我想轻轻抽回手，觉得不好意思。
可厉墨风不肯，死死按住，一脸认真，一遍一遍重复：
“暖暖……媳妇不冷……媳妇不冷……”
他不懂什么是替嫁。
不懂什么是破产。
不懂什么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只知道——
媳妇的手很凉，他要把她捂热。
我看着他那张傻气却无比认真的脸，看着他眼里毫无杂质的担忧，突然就笑了。
笑得很浅，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一次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羞辱，不是因为替嫁的不甘。
而是因为——
在这满世冷眼、全家背弃、人人践踏的日子里，
还有一个傻子，不顾一切，笨拙又真诚地，
想给我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