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娘泪，父子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里走。，尤其是下坡，滑得很。楚天宇在前头，郭子铭在后头，抬着那两百来斤的担架，没走多远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但谁也不肯撒手，心里头那股子兴奋劲儿撑着，愣是一口气走到了屯子口。，百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这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炊烟，该是做晚饭的时候了。。他正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一抬头，看见两个半大小子抬着个担架过来，担架上黑乎乎的一堆，还滴着血。“哎哟我滴个娘诶！”老孙头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这是啥玩意儿？孙大爷！”郭子铭忍不住了，隔着老远就喊，“野猪！我跟我天宇哥打的！啥玩意儿？！”，把周围几家人都喊出来了。，老爷们儿撂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半大小子们更是撒着欢儿地往这边跑。没一会儿，楚天宇和郭子铭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哎呀妈呀，真是野猪！这俩小崽子打的？不能吧？你看这血，还是新鲜的！天宇，你跟大爷说实话，咋打的？”，擦了把汗，按照提前对好的词儿说：“孙大爷，就是运气好，进山没走多远，碰上个老狍子套儿，里头勒着个野猪崽子，我们捡了个现成的。狍子套勒野猪？那得多大的套？”有人不信。
“就是捡着了呗。”楚天宇不想多说，抬着担架往家走，“让让，让让，我娘还等着呢。”
人群跟在后头，议论纷纷。有信的，有不信的，有羡慕的，有眼红的。不管咋说，这俩半大小子弄回来一头野猪，在屯子里可是大新闻。
老楚家住在屯子中间，三间土坯房，院子用柞木杆子夹的杖子。
林月英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外头乱哄哄的，还寻思出啥事了，把手往围裙上一抹，推开门往外一看——
她儿子楚天宇，一身是血，正往院子里走。
林月英眼前一黑，腿都软了。
“天宇！！！”
她嗷的一嗓子，几步就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楚天宇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都变了调：“咋的了？咋的了？哪儿伤了？让啥伤了？出血了没有？”
楚天宇看着他娘。
林月英今年三十七，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纂儿，穿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苞米面。脸盘儿圆润，眉眼间跟他有几分像，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这是他娘。
是那个上辈子五十八岁就没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娘。
“娘......”
“你别说话！快让我看看！哪儿伤了！”林月英急得手都哆嗦，在他身上到处摸。
楚天宇忽然伸出手，一把把他娘抱住了。
抱得紧紧的，紧得像怕她跑了似的。
“娘......娘......”
林月英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都愣住了。
“你这孩子......你嘎哈呀？这么多人看着呢......”林月英想挣开，可挣了几下没挣动。她感觉到儿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那儿热热的，湿湿的。
这臭小子......哭了？
“行了行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月英鼻子也酸了，拍着他的背，声音软下来，“多大了还跟娘撒娇？让人笑话不？”
楚天宇吸了吸鼻子，松开手，眼圈红红的，脸上还带着血道子，咧嘴笑了：“娘，我饿了。”
“饿饿饿，就知道饿！”林月英抹了抹眼角，一低头，看见了院子里的担架，还有担架上那堆黑乎乎的肉，“这......这是啥？”
“野猪。”楚天宇说，“我跟子铭打的。”
林月英眼睛瞪得老大，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隔壁郭家院子里也炸了锅。
郭婶马俊花是跟林月英前后脚跑出来的，一眼就看见自己儿子郭子铭那张脏兮兮的脸，还有棉袄上**的血迹。她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拍得郭子铭一个趔趄。
“你个小兔崽子！你嘎哈去了！让你上山了没有？让你去了没有！”
“娘！娘！我没受伤！是猪血！猪血！”
“猪血也不行！胆儿肥了你！看我不打死你！”
娘俩在院子里追着打，鸡飞狗跳。
围观的都笑了。
闹了一阵子，人群渐渐散了。林月英把楚天宇拽进屋，让他把血衣裳脱了，打了一盆热水，拿毛巾给他擦脸擦手。擦着擦着，看见他胳膊上青紫了一**，心疼得直抽气。
“这是咋整的？”
“撞树上了。”
“撞树上？你咋不撞墙上呢？”林月英拿热毛巾敷着那淤青，嘴里骂着，“让你虎！让你虎！等会儿你爹回来，看他咋收拾你！”
楚天宇嘿嘿笑着，一点都不怕。
收拾就收拾呗，能活着回来让**收拾，那是天大的福气。
......
傍晚时分，楚汉林和郭金堂前后脚回来了。
俩人都在林场的伐木队上班，干的是最累的活儿——伐木、集材、归楞。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一进屯子就听说了，俩小崽子上山打了头野猪。
楚汉林四十出头，黑红脸膛，身材魁梧，一双大手跟蒲扇似的。他不信，以为是别人逗他玩。等进了自家院子，看见西厢房檐下挂着的那几大块肉，愣住了。
林月英迎出来：“回来了？快去洗把脸，饭菜快好了，今晚在天宇他郭叔两口子也过来，一块儿吃。”
楚汉林没动，指着那肉：“真是那俩崽子打的？”
“可不咋的，弄得一身血回来，吓死我了。”林月英说着又来了气，“等会儿你可得好好收拾收拾他，这胆儿也太肥了，万一出点啥事......”
“收拾啥？”楚汉林忽然笑了，“小崽子快十八了，再过俩月都能说媳妇了，还收拾个屁。”
林月英瞪他一眼：“你就惯着吧！”
楚汉林没理她，走到肉跟前，翻着看了看，眼睛里闪着光：“好肉，这膘，这脊背，比***年猪都好。”
......
晚上，老楚家堂屋里点起了两盏煤油灯，照得亮堂堂的。
炕桌上摆满了菜——一大盆野猪肉炖酸菜，肥肉片子颤颤巍巍，酸菜丝儿炖得烂烂的，粉条子晶莹剔透；一盘炒猪肝，用大葱爆的，香气扑鼻；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还有林月英特地蒸的两合面馒头，喧腾腾的。
楚汉林坐在炕头上，郭金堂坐在他对面。两个老爷们儿中间摆着个黑瓷酒壶，两个小酒盅。
林月英和马俊花坐在炕沿边上，一边说话一边招呼着孩子们吃菜。
楚天宇坐在炕桌另一侧，旁边是郭子铭。郭子铭的姐姐郭立夏坐在炕梢，帮着照看几个小的——楚天宇的弟弟楚天飞，还有郭子铭的两个妹妹。
楚天飞今年九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但能吃，抱着一块大骨头啃得满脸都是油。
“哥，这肉真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你就多吃点。”楚天宇给他又夹了一筷子瘦肉。
郭立夏在旁边抿嘴笑：“天宇哥，你别光顾着飞飞，自己也吃啊。”
楚天宇听见这个声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郭立夏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十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绳扎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笑得温柔。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上辈子，他也是坐在这张炕桌上，也是吃的野猪肉。可那时候，他跟子铭都受了伤，两家人的气氛跟这会儿完全不一样——他娘哭，郭婶也哭，两个爹沉着脸不说话，一顿饭吃得跟丧事似的。
后来子铭落下了残疾，郭婶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两家人走动越来越少。再后来，郭立夏为了给子铭娶媳妇，被换了亲，嫁到了山那边......
他永远忘不了她出嫁那天，被人扶着上花轿，眼睛红红的，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他记了四十五年。
“天宇哥？”郭立夏看他愣神，又叫了一声，“你咋了？”
“没......没事。”楚天宇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哑，“立夏，你也多吃。”
郭立夏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嗯了一声。
楚汉林端起酒盅，跟郭金堂碰了一个，滋溜一口干了。他放下酒盅，看着楚天宇，忽然说：“小子，过来。”
楚天宇挪过去。
楚汉林拿起酒壶，给他面前的空碗里倒了一盅酒，推到他跟前：“喝了。”
林月英急了：“老楚！他还是个孩子！你嘎哈呢？”
“快十八了，还孩子？”楚汉林瞪了媳妇一眼，“搁早年间，这个岁数都当爹了。”
楚天宇看着面前那盅酒。
白酒，散的，供销社打的，一块二一斤。辣，冲，上头。
他端起酒盅，冲着郭金堂举了举：“郭叔，今儿个让您跟着担心了，侄儿敬您。”
郭金堂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小子！有出息！”也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
楚天宇一仰脖，干了。
酒液滚过喉咙，**辣的，烧得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忍住了，没咳嗽，没咧嘴，把空酒盅往桌上一放。
楚汉林看着儿子，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行了行了，快吃菜！”林月英心疼儿子，赶紧夹了一筷子瘦肉塞到他碗里，“压一压，别光喝酒。”
郭立夏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说：“慢点喝，别逞强。”
那手落在背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楚天宇低着头，大口吃着碗里的肉。他怕自己抬起头来，会让别人看见他眼眶里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