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爱------------------------------------------，载着我离开二十六楼那个被玻璃幕墙包裹、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冰冷对峙余温的空间。江述那句“与工作无关”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在耳膜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带起细微却顽固的回响。，我没有去看它被谁带走，也不想知道。甜食此刻只会加剧胃里的某种滞涩感。，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疲倦而缓慢流动的河。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转瞬即逝的光斑。我住的公寓楼有些年头了，不算高端，但环境清静，安保尚可。将车停入地下**，电梯升至我所住的十二楼。“叮”一声，电梯门滑开。，暖黄的光铺在深色地毯上。我低头从包里翻找钥匙，脚步声在静谧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尚未将钥匙**锁孔，隔壁那扇门却“咔哒”一声打开了。。邻居是对和善的老夫妇，通常这个时间已经休息了。，站在门内的，并不是熟悉的邻居奶奶。。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微卷，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一点刚回家不久的慵懒神色，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甜品纸袋，和那晚陆珩拿着的深蓝色袋子不同，这个是浅粉色的，印着更花哨的法文logo。，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客气而略显疏离的微笑，点了点头。很漂亮，是那种毫无攻击性、温婉又带着点被娇养出来的从容的漂亮。，指尖捏着冰凉的钥匙，准备开门。，我身后的电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略快，像是目标明确地朝这边走来。。，我清晰地看到，那位女邻居脸上客气而疏离的微笑，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骤然化开，绽出一个极其生动、甚至带着点儿惊喜和娇嗔意味的笑容。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往前迎了一小步。
“江述？”她的声音清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还是……这么巧？”
我的背脊倏地僵直。钥匙尖端抵在锁孔边缘，再也无法推进一分。
江述停在几步之外。他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里面似乎装着牛奶、水果和一些速食面。他显然是来找人的，目标明确。但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的目光先是极其震惊地落在那位女邻居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回应她那声带着惊喜的“江述”。但紧接着，他的视线便不受控制地、僵硬地转向了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正目睹这突如其来的、堪称戏剧性一幕的，他的现任直属上司。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迅速涌上一点不自然的薄红。那双总是平静或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惊愕、尴尬、一丝慌乱，甚至还有一点点……近乎狼狈的无措。他手里那个普通的超市塑料袋，因为手指的骤然收紧，发出窸窣的脆响。
走廊里一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感应灯细微的电流声。
女邻居似乎并未立刻察觉这诡异僵硬的气氛，或者说，她的注意力更多在江述身上。她看看江述，又顺着江述那几乎凝住的目光，疑惑地转向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婉得体的社交笑容。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江述？”她问，语气自然，目光在我和江述之间流转。
江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不是。” 停顿，像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这位是……我实习公司的林总监。” 他看向我，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被强行压下，试图换上职业化的恭敬，却因为方才的冲击而显得扭曲不自然，“林总监，好巧。”
林总监。
又是这个称呼。在此情此景下，听起来讽刺无比。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钥匙冰冷的金属齿纹里，脸上却奇迹般地维持住了一片平静的空白。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堪称标准的社交弧度。
“好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无波，像在会议室里回应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寒暄。我的目光掠过江述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最终落在那位笑容温婉的女邻居身上。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随即恍然，笑容加深，朝我伸出手：“原来是江述的领导，**。我是苏晚，住这里1202。刚搬来不久，请多关照。”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轻轻刮过记忆某处蒙尘的角落。高中时，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和江述联系在一起。那个在跳高比赛后，笑着将白色毛巾搭在他肩上的女生？或许就是她。粉色的运动外套，明媚的笑容，理所当然的亲昵。
原来是她。原来，这么多年后，她依然可以这样，在江述的生活里，如此“巧合”地出现。而他，会提着超市购物袋，在夜晚，出现在她的公寓门口。
“你好，林清妍。”我伸手，与她短暂地交握。她的手指温暖柔软。
“江述以前跟我提过他在实习，”苏晚收回手，很自然地转向江述，语气熟稔，带着一点娇俏的埋怨，“没想到这么巧，你跟林总监还是邻居？不对，是我跟林总监是邻居，你嘛……”她眼波流转，瞥了江述一眼，未尽之意，带着某种亲密的调侃。
江述的脸色更僵了。他抿紧嘴唇，没有接苏晚的话，只是提着那个购物袋，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舞台中央却忘了所有台词的蹩脚演员。
“你们聊，不打扰了。”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利落地将钥匙**锁孔，转动，推**门。
“林总监……”江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玄关，反手关上了门。
“砰。”
一声轻响，将走廊里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旧日恋情与现任尴尬的画面，彻底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到地上。
走廊感应灯大概灭了，门外再无声息。
黑暗中，只有我自己逐渐变得清晰而沉重的呼吸声。
苏晚。江述。夜晚的公寓门口。购物袋。
还有江述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惊愕与狼狈。
原来，那句“与工作无关”，不仅仅是指我和陆珩。
更是指，他和苏晚。
指所有，被时光掩埋，却又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狰狞地扑到眼前的，与“现在”无关的过去。
而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栗子蛋糕。拍立得。深夜关于绿萝的对话。大堂里冰冷的一瞥。还有刚才，他眼中那瞬间的慌乱。
所有的细碎片段，此刻在黑暗里疯狂旋转、碰撞，拼凑出一个荒谬又令人齿冷的真相。他或许认出了我，或许因那张照片有过刹那的震动，但那又怎么样？他的过去有苏晚，他的现在……谁知道呢？而我那点陈年旧事，连同我现在作为“林总监”的一切，于他而言，恐怕真的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
与工作无关。
脸颊有些冰凉。我抬手抹了一下，指尖一片湿濡。
真是，狼狈啊。林清妍。
我靠在门后，在玄关的黑暗里，坐了许久许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门缝外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外面的声音。
才终于有勇气，慢慢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