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抱着，暖和------------------------------------------“你在家歇着，昨儿不是喊腰疼？歇什么，多个人多双手。”孙金枝已经穿好衣裳下了炕，动作麻利地收拾背篓和铲子，“再说了，你一个人进山，我不放心。”。成亲二十年，他早知道说不过她。。村子还在睡梦里，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天边泛着蟹壳青，路看不太清，孙金枝脚下一绊，章大福回头扶了一把。“看着点。没事。”，走起来却要小半个时辰。到山脚时，天光已经大亮，林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章大福辨认了一下方向，领着孙金枝往阳坡走。路越来越陡，孙金枝喘得厉害，章大福放慢步子等她。“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挖。都到这儿了。”孙金枝抹了把汗，抬头看了看，“上面，上面就到了。”，野菜长得肥嫩。灰灰菜一丛一丛的，荠菜藏在草窠里，开着小朵的白花。夫妻俩顾不上说话，蹲下就挖。背篓渐渐沉起来，孙金枝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正要说话，忽然“咦”了一声。“怎么了？你听，”孙金枝竖起耳朵，“是不是有孩子在哭？”。风声，鸟叫声，远处隐约的溪水声。他摇摇头：“你听岔了吧，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孩子。”，又是一声。这回真切了，确实像婴孩的啼哭，又细又弱，断断续续的。孙金枝脸都白了：“真有！就在那边！”。章大福喊了两声没喊住，只好跟上。声音是从一处石坳里传出来的，孙金枝拨开挡着的藤蔓，整个人僵在那里。
章大福跟过来，也愣住了。
厚厚的落叶上，团着一团黑布，布在动，里面发出细微的哭声。孙金枝慢慢蹲下身，手指有点抖，掀开布角。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出来，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章大福舌头打结，“谁家的孩子丢这儿了？”
孙金枝已经把婴孩抱了起来。襁褓湿了，冰凉，孩子身上也凉，哭声都带着颤。她赶紧解开自己的外衣，把孩子裹进怀里暖着。婴孩触到热源，哭声小了，变成委屈的抽噎。
“作孽啊……”孙金枝眼眶红了，“这当爹**心是石头做的？丢在这儿，不是喂狼就是冻死！”
章大福凑近了看。婴孩看着也就两三个月大，小脸冻得发青，可眉眼是周正的。“是不是有毛病，养不起了才扔的？”
孙金枝低头仔细检查，手是手，脚是脚，眼睛鼻子嘴，哪样也不缺。“好好的，你看，多齐整的孩子。”她忽然摸到襁褓里有个硬东西，掏出来，是个小布袋。打开，半块饼子，一块碎银子，约莫二两重。
“还留了钱……”章大福接过去看，银子成色很新，像是刚兑的，“看来也不是穷得揭不开锅。”
“那就是家里出了变故。”孙金枝把孩子抱得更紧些，像是怕人抢了去，“大福，咱们……”
“不行。”章大福知道她想说什么，硬着心肠摇头，“家里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多张嘴，拿什么喂？”
“我少吃一口！”
“你少吃一口，我也少吃一口，可孩子要吃的不是一口两口。再说了，这是男孩女孩都不知道，万一……”
孙金枝已经掀开襁褓看了一眼：“男孩。”
“男孩更麻烦！长大了要娶媳妇，要盖房，咱们哪来的钱？”
“那就眼睁睁看他死在这儿？”孙金枝声音高了，眼泪掉下来，砸在孩子脸上。婴孩被烫了似的动了动，眼睛也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珠，看看孙金枝，又转过去看章大福，不哭了。
章大福和那双眼睛对上，心里那堵墙忽然塌了一块。他扭过头，看着远处起起伏伏的山峦，半晌，叹了口气。
“抱回去吧。”他说，声音很沉，“可咱说好，对外就说是远房表亲的孩子，爹娘没了，过继给咱们。别让人知道是捡的，免得日后麻烦。”
孙金枝破涕为笑，连连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
回去的路，孙金枝把孩子裹在自己怀里，走得很慢。章大福把两篓野菜合在一块自己背着，空出个背篓，铺上件衣裳，想让孩子躺进去，孙金枝不肯。
“我抱着，暖和。”
“那你慢点走，看路。”
走到村口，天已大亮。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空气里有饭食的香味。几个早起拾粪的老人看见他们，打招呼：“大福，金枝，这么早就回了？哟，这抱的啥？”
孙金枝紧了紧怀里的襁褓，笑着答：“我表姐的孩子，爹娘都没了，以后跟着我们过。”
“男孩女孩？”
“男孩。”
“起名了没？”
章大福接过话：“起了，叫平安。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