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暖阳照进黄泥潭  |  作者:无涯子84837  |  更新:2026-04-07
:学校的小插曲------------------------------------------,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吊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林秋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汗水把蓝布褂子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眼睛盯着黑板上的数学题,耳朵却听着窗外蝉鸣。"林秋月,你来回答。",教室里泛起窃窃私语。秋月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她龇牙咧嘴。"第三题,"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一个采茶工第一天采了十二斤茶青,第二天比第一天多采四分之一,两天一共采了多少斤?"。这道题她见过类似的,爷爷算茶钱的时候教过她。"四分之一"就是"一成半",爷爷是这么说的。"第二天采了十五斤,"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两天一共二十七斤。":"怎么算的?""十二斤的四分之一是三斤,十二加三等于十五。十二加十五……"她顿了顿,在草稿纸上飞快划拉,"等于二十七。""很好,"王老师点点头,"坐下吧。注意听讲,别走神。",感觉后背有无数道目光扎过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王丽娜的眼神——自从转学第一天被追问身世后,这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就对她充满了探究欲。,王老师前脚刚出教室,王丽娜后脚就凑了过来。"哎,林秋月,"她趴在秋月的课桌上,羊角辫一晃一晃,"你数学咋这么好?""我爷爷教我的。""你爷爷?那个老茶农?"王丽娜撇撇嘴,"我爹说,种茶的都没文化。"
秋月攥紧了铅笔头。她想说爷爷会背很多古诗,想说爷爷知道哪种草药治什么病,想说爷爷认得供销社所有的字——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书包。
"我去上厕所。"
她几乎是逃出了教室。

厕所是土坯搭的,男女中间隔着一道矮墙。秋月蹲在**上,听见隔壁传来几个女生的说话声。
"……那个转学生,听说**不要她了。"
"真的假的?"
"王丽娜说的,**改嫁到城里,把她扔给后爹了。"
"啧啧,后爹啊……我奶说,后爹后娘最毒了,说不定哪天就把她卖了。"
秋月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三十,外面的声音终于散了。
回到教室,王丽娜正坐在她的位置上,翻她的书包。
"你干啥!"秋月冲过去,一把夺过书包。
"急啥,"王丽娜满不在乎地拍拍手,"我就看看你有啥宝贝。哟,这铅笔头都握不住了还舍不得扔?你后爹不给你买新的?"
书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磨短的铅笔头、写满字的草稿纸、后奶奶给的煮鸡蛋——蛋壳上还有她用铅笔画的笑脸。
秋月蹲下去捡,手指在发抖。她想起亲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捡东西,捡那些被扔出来的、属于她的破烂。
"让开。"一个声音说。
是李小明。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桶刚从井里打来的水,桶壁上还挂着水珠。
"王丽娜,你欺负人。"
"谁欺负她了?"王丽娜跳起来,"我就看看!"
"你翻人书包。"
"关你屁事!你是她啥人?"
李小明脸涨得通红,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比王丽娜矮半个头,却梗着脖子不退缩:"她是我朋友。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王丽娜"哼"了一声,甩着羊角辫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穷鬼跟野种做朋友,绝配!"
秋月把鸡蛋捡起来,蛋壳裂了缝,蛋白露出来,像一张哭脸。她小心地剥开,把蛋分成两半,递给李小明。
"给你吃。"
"我不要……"
"谢谢你。"秋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吃。我奶奶煮的,可香了。"
李小明接过鸡蛋,三口两口吞下去,差点噎着。秋月把自己的一半也递给他:"我不饿。"
"你……你真不饿?"
"真不饿。"
其实她饿。早上就喝了碗稀粥,现在肚子里咕噜噜叫。但看着李小明狼吞虎咽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饿了。

那天的风波,秋月没跟家里说。
但事情还是传到了爷爷耳朵里。黄泥潭村巴掌大,谁家狗生崽都能传遍,何况是学校里的事。
吃晚饭的时候,爷爷突然说:"秋月,明天开始,你放学后直接去茶园找我。"
秋月扒饭的手顿了顿:"……好。"
后爹看了爷爷一眼,没说话。后奶奶给秋月夹了块咸菜:"多吃点,长个儿。"
第二天放学,秋月背着书包往后山走。夕阳把茶园染成金红色,爷爷蹲在茶丛间,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野茶——那是不能卖的,太老了,但爷爷说要"留着自己喝"。
"过来。"爷爷头也不抬。
秋月走过去,站在爷爷身边。茶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她太小,记忆像浸了水的纸,模糊而柔软。
"今天学了啥?"
"语文,还有……算术。"
"算术学了啥?"
"应用题,"秋月说,"采茶的、买布的、分粮食的。"
爷爷"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的"茶账",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斤两、价钱。他把本子递给秋月:"念。"
秋月念了:"三月十五,茶青八斤三两,单价一块二,合计九块九毛六……"
"对不?"
她心算了一下:"……对。"
"三月十八呢?"
"茶青十一斤,单价一块三,合计……"她顿了顿,"十四块三。"
爷爷接过本子,难得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道皱纹:"比我还快。我算这账,要拨半天算盘。"
秋月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她想起王丽娜说"种茶的都没文化",想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爷爷,"她蹲下来,帮爷爷摘那片老茶叶,"王丽娜说我……说我是野种。"
爷爷的手停住了。
"她说我妈不要我了,说后爹会把我卖了。"秋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不信。但我……我有点怕。"
沉默。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阿黄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着秋月的裤腿。
"你怕啥?"
"怕……怕你们真的不要我。"
爷爷把老茶叶扔进竹篓,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远处的山峦。
"我十六岁那年,"他突然说,"你曾爷爷没了。***打过来,村里人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死。我娘把最后一口粮塞给我,让我往山里跑。我跑了,她在后面喊:活着,活着回来。"
秋月屏住呼吸。她从没听爷爷说过这些。
"我在山里躲了三个月,吃野菜,喝泉水,差点让狼叼了。回来一看,村子烧了一半,我娘……"爷爷顿了顿,"没了。你曾奶奶把我拉扯大,不是亲的,胜似亲的。"
他转过身,看着秋月。夕阳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像照着一块老茶树皮。
"人这辈子,"他说,"谁没个难处?**有她的难处,你有你的难处。但难处不是命,熬过去,就好了。"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至于别人说啥,"爷爷弯腰,继续摘那片老茶叶,"嘴长在别人脸上,你管不着。你能管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书读好了,本事学成了,谁还敢小瞧你?"
"可是……"
"没有可是。"爷爷直起身,把竹篓递给她,"背着,回家。明天开始,你每天给我念报纸,我教你认字。"
竹篓不重,但秋月觉得肩上一沉。那是某种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责任,或者期待。

念报纸的事,成了秋月每天的功课。
爷爷订了一份《南方日报》,每周三送到镇上,爷爷周六取回来,攒到一沓就给秋月念。报纸上的字秋月认不全,爷爷就指着教她,用树枝在泥地上写。
"这个念改,**的改。这个念革……"
秋月学得认真。她发现爷爷认得很多字,不仅会写,还会讲意思。什么"**开放",什么"联产承包",什么"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些词从爷爷嘴里说出来,像变戏法一样神奇。
"爷爷,您咋认得这么多字?"
爷爷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年轻时候,在公社扫盲班学的。那时候想……想当个会计,不用下田。后来没当成,回来种茶了。"
秋月看着爷爷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握笔的姿势都有些别扭。她突然想起王奶奶说过的话:"你得为自己活,活出个人样来。"
"爷爷,"她说,"我将来要当会计。给您当,给村里当,管好多好多账。"
爷爷被烟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嗽完了,他看着秋月,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他说,"爷爷等着。"

期中**的成绩出来,秋月考了全班第三。
第一名是**,镇上的孩子,爹在供销社上班;第二名是学习委员,家里是教书先生。第三名是林秋月,转学生,后爹是种茶的,亲妈"不要她了"。
王老师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特意拍了拍秋月的肩膀:"继续保持。"
秋月看着自己的名字,红纸黑字,排在第三行。她想起爷爷说的"把自己的事做好",想起后奶奶偷偷塞给她的煮鸡蛋,想起李小明为她出头时涨红的脸。
"林秋月,"王老师又说,"下周一升旗,你代表我们班发言。题目就叫……《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秋月看见王丽娜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羊角辫纹丝不动——但她攥着铅笔的手,指节发白。
放学路上,李小明蹦蹦跳跳地跟着秋月:"你要发言了!我爹说,能在升旗仪式上发言的,都是好学生!"
"你爹还说啥了?"
"还说……还说让我跟你学,说你将来有出息。"李小明挠挠头,"我算术老不及格,你能教我不?"
"能,"秋月说,"但你得帮我个忙。"
"啥忙?"
"教我认字。你认得的字比我多,我想快点看懂报纸。"
李小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门牙漏风:"成交!"
两个孩子击掌为盟,惊飞了路边茶丛里的一只麻雀。阿黄从后面追上来,围着他们转圈,项圈上的铜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发言稿写了三遍。
第一遍,秋月写了家里的茶园、爷爷教的算术、后***鸡蛋。王老师说不行,太"个人"了,要"有高度"。
第二遍,她写了**开放、联产承包、科学技术。王老师说太"空",要"结合实际"。
第三遍,她写了黄泥潭村的变化——新修的公路、供销社的电视机、村里第一台拖拉机。她写自己从城里来,看到农村的新面貌,决心好好学习,将来建设家乡。
王老师终于点头了:"就这样,背熟它。"
秋月背了三天,走路背,吃饭背,睡觉背。后奶奶以为她中了邪,要给她叫魂;后爹难得地开了口:"让她背,有用。"
周一早上,秋月穿着最干净的一件褂子——后奶奶用煮过的皂角水洗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她站在操场**台侧面,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腿肚子直打颤。
"下面,请三年级一班林秋月同学发言。"
掌声。她迈上台,看见第一排坐着王丽娜,羊角辫上换了新的**绳。王丽娜也在鼓掌,但嘴角撇着,眼神飘忽。
秋月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起初声音发颤,像风中的蛛丝。但念着念着,她想起爷爷教她认字时的耐心,想起后爹说"有用"时的表情,想起阿黄蹭她裤腿时的温热。声音渐渐稳了,像山涧的溪水,清澈而流畅。
"……我要像茶树一样,扎根泥土,努力生长。将来用学到的知识,报答家乡,报答所有关心我的人!"
掌声雷动。秋月鞠躬**,腿软得差点摔倒。李小明在人群里冲她竖大拇指,门牙白得发亮。
王老师迎上来,难得地笑了:"不错。下次区里作文比赛,我推荐你参加。"

但风波并未平息。
发言后的第三天,秋月的作业本不见了。
那是她最宝贝的本子,封面包着旧报纸,里面记满爷爷教的字、王老师讲的题、还有她自己写的"诗"——其实是几句不通顺的句子,但她很得意。
"谁看见我的本子了?"她在教室里问。
没人回答。王丽娜趴在桌上,好像在睡觉,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秋月去找,在厕所后面的垃圾堆里找到了。本子被撕成了两半,泡在水洼里,墨迹晕开,像一团团乌云。
她蹲下去,把本子捡起来,一页一页地拼。纸已经烂了,一碰就碎。她想起里面记的"诗":
"阿黄黄,尾巴长。
跟爷爷,去采茶。
茶叶香,装满筐。
回家去,奶奶笑。"
眼泪砸在纸页上,和墨迹混在一起。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像离了水的鱼。
"秋月?"
是李小明。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里还攥着半截油条——大概是早饭没吃完,偷偷带来的。
"谁干的?"
秋月摇头。她知道是谁,但没有证据。
"我去告诉王老师!"
"别,"秋月拉住他,"没证据,她不会承认的。"
"那咋办?"
秋月把烂本子收好,塞进书包。她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我重写。我记性好,能想起来。"
李小明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把手里的油条塞给她:"你吃。我……我帮你写!我字丑,但我能抄!"
秋月看着那半截油条,油乎乎的,沾着李小明的指印。她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字是挺丑的,"她说,"但比我快。咱们分工,你想词,我写字。"
两个孩子蹲在垃圾堆旁边,头碰着头,开始复述那些"诗"。阿黄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趴在他们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事情最终还是闹到了王老师那里。
不是秋月告的状,是李小明。他实在气不过,趁体育课自由活动,跑去办公室,一五一十说了。
王老师把王丽娜叫到办公室,问了很久。秋月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看见王丽娜在哭,羊角辫一甩一甩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王丽娜的声音尖利,穿透了窗户纸,"她凭啥发言?凭啥考第三?**都不要她了,她后爹是个酒鬼,她……"
"王丽娜!"王老师的声音严厉起来,"你这话从哪里听来的?"
"我……我听我娘说的……"
"回去叫**来。现在,给林秋月道歉。"
秋月退后几步,靠在墙上。墙皮剥落,蹭了她一背的白灰。她听见王丽娜抽抽搭搭地说"对不起",听见王老师叹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在打鼓。
"林秋月,"王老师探出头,"你进来。"
她进去,站在王丽娜旁边。两个女孩一般高,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王丽娜撕了你的本子,"王老师说,"按规定要处分。但秋月,你愿意原谅她吗?"
秋月看着王丽娜。那张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羊角辫乱蓬蓬的——和平时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她顿了顿,"我愿意。但有个条件。"
"说。"
"让她帮我补本子。我记性不好,有些词想不起来了,她得帮我想。"
王丽娜愣住了。王老师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王老师突然笑了,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笑。
"好,"她说,"就这么办。王丽娜,下周交一本新本子给我,你们俩合写的。"
从办公室出来,王丽娜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到教室门口,她突然停下,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我娘说的那些,不是真的。我……我就是嫉妒你。"
秋月看着她,想起爷爷说的话:"嘴长在别人脸上,你管不着。你能管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对,我老躲着你,没跟你说清楚。以后……以后咱们能一起学习吗?你语文好,我算术好。"
王丽娜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嘴角**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好。"

那天放学,秋月去了茶园。
爷爷正在修剪茶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枝条纷纷落下。秋月蹲在旁边,把剪下来的枝条捆成捆——这些可以当柴烧。
"老师找你了?"
"嗯。王丽娜跟我道歉了,我们要一起写本子。"
爷爷"嗯"了一声,继续剪。
"爷爷,"秋月说,"我不生气了。她嫉妒我,说明我做得好,对吧?"
剪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对。但你也别骄傲。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我知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爷爷放下剪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水果糖——供销社卖的那种,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
"王婶给的,"他说,"说是奖励你发言讲得好。我不爱吃甜的,你吃。"
秋月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真甜,甜得她眯起眼睛。
"爷爷,"她**糖,声音含糊,"我将来要考大学,去省城,见大世面。然后回来,把咱们村的茶卖到全国各地,让大家都知道黄泥潭的茶香。"
爷爷看着她,眼神柔和。他伸出手,揉了揉秋月的头发——那是他第一次这样亲昵的动作,手掌粗糙,带着茶汁的涩味。
"好,"他说,"爷爷等着喝你卖的茶。"
夕阳西沉,茶园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阿黄从远处跑来,项圈上的铜纽扣叮当作响。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是一只野兔,还是半块红薯干?
秋月笑着迎上去,嘴里还残留着水果糖的甜。她知道,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撕碎的本子、那些委屈的泪水,都会像这夕阳一样沉下去。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茶园还会飘香,她还会继续往前走。
因为爷爷说了,难处不是命。熬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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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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