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雾锁长安

四百五十六块墙砖，记得哪块砖裂了缝，哪块砖长了蕨。记得第三十七步处墙根有窝蚂蚁，晴天时排成线往坊墙里运米屑。记得第一百零三步拐角，墙缝里塞着个褪色的布老虎——不知谁家孩子丢的，风吹雨打，棉花都露出来了，一只眼睛是黑扣子，一只眼睛掉了，剩个线头窟窿。
今天路过时，他多看了一眼。
布老虎还在。可姿势变了——昨夜是面朝下趴着，今儿是仰面躺着，肚皮上破洞更大，露出黑黢黢的棉絮。
有人动过。
李诚脚步没停，手心却出了汗。他攥紧袖口，指腹蹭过袖管内侧——那里缝着个暗袋，袋里是女儿阿昭今早塞给他的布老虎，更小，更旧，棉花结块，但耳朵上缝着去年冬天剪的梅花瓣，干了，还留着极淡的香。
“爹带着，老虎保护爹。”阿昭烧得迷糊，小手却攥得紧。
李诚深吸口气，雾呛进喉咙，带着铁锈味。他加快脚步，巷子尽头已见皇城墙根的青灰色。
考功司在皇城东南角，是前隋留下的老衙门。衙门小，偏，回廊幽深得白日也需点灯。廊柱朱漆斑驳翻卷，手蹭上去能刮下一层细碎红粉，沾了晨露，黏糊糊贴在手心。檐角铜铃锈死了，风大时才“嘎吱”响半声，像垂死老人的叹息。
李诚踏进衙署时，廊下已点起油灯。
灯是劣质桐油点的，烟大，熏得梁柱黢黑。灯光昏黄，照见青石板缝里墨绿的苔藓——吸足了夜露，厚厚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刚剥壳的煮蛋上。他小心落脚，怀里抱着昨夜替户房老吏抄录的赈灾账册。账册是新订的，纸页雪白，松烟墨写的小楷工整如刻，可他知道，这账是假的。
渭南三县水患，**拨赈银十万两。到县衙只剩六万，到灾民手里不足两万。余下的，一层层剥，剥到骨头都不剩。他抄录时，手指发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只能抄，不能问，更不能改。
“李兄，好早啊。”
声音从回廊转角飘来，像片羽毛，轻飘飘的，却让李诚后背倏地绷紧。
他转身，见王珪立在灯影里。
藏青锦袍，暗金云纹，腰间翡翠鱼符随着他踱步的动作一晃一晃，晃出冷冷的光。王珪手里握着把紫竹骨扇，没展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