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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年代初。
我做了十年的市广播电台播音员。
今晚是《早间倾诉》栏目第52期,恰逢初雪,也是我和法学教授沈裴之结婚的第七年。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里。
我看着广播台上放着的那张县医院的诊断书,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薄薄的单子上盖着鲜红的公章——怀孕八周。
这是我准备送给沈裴之的七周年结婚纪 念 日礼物。
想象着那个清冷克制的男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惊喜表情,我拿起广播室的电话,拨通了他办公室的号码。
可打了三个电话,都未接通。
沈裴之是个把规矩刻在骨子里的人,他曾向我承诺,他下课期间的电话一定会随叫随到。
可今天,在我满心欢喜地想亲口告诉他,我们终于有了盼望已久的孩子时,他失联了。
“林同志,接**了!”
导播小雅隔着玻璃焦急的手势打断了我的失落。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张诊断书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里,推上了话筒的开关。
电波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娇俏与得意:“林老师,早上好!”
“我爱上了一个结了婚的大学老师,今天是他们结婚七周年。但我只往他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说我切白菜划破了手,他就立刻抛下他老婆,冒着大雪骑着自行车来宿舍找我了。”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了沈裴之的脸。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姑娘,作风问题是要被戳脊梁骨的,破坏别人的家庭,就算赢了,也是在饮鸩止渴。”
“可是我赢得很彻底啊!他是个出了名古板严厉的男人,但他对我......是最特别的。”
我的丈夫也是这样一个人,外人眼里清冷禁欲,却把所有的耐心和偏爱都给了我。
女孩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笑,“林老师,你知道吗?就在刚才,他老婆连着往他办公室打了三个查岗电话。你猜怎么着?传达室大爷来喊他,他当着我的面,毫不犹豫地全挂掉了。”
我的大脑“轰”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三个电话。
全按挂掉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头就已经挂断了。
我浑身发抖地抬起头。
手无意间打掉了桌上听众寄来的一堆信件,其中一个信封掉出来一**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是国营饭店。
那个在外人眼里永远把纪律和规矩刻在骨子里的沈裴之,此刻正低垂着眉眼,用筷子将一块挑去鱼刺的鱼,放进旁边年轻女孩的铝饭盒里。
而那个女孩的身上,正披着沈裴之今早出门时穿的那件军绿色的大衣。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林老师,你看,他不爱你很久了。
我认识沈裴之七年,他是个连吃饭都讲究效率的学者,曾皱着眉对我说“挑鱼刺太耽误时间,不如不吃”。
可现在,他把挑得干干净净的鱼肉给了另一个女孩。
播音室里的暖气很足,我却只觉得冰冷。
包里的诊断书被我攥得发皱,边缘几乎要刺破掌心。
我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
我推开广播站的铁门,走进了漫天的初雪里。
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让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七年前。
七年前的初雪,我们相识相爱。
那一年,我还是个刚入行的新人播音员,而沈裴之已经是大学里最年轻的讲师,是被请来电台做普法节目的特邀嘉宾。
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我因为念错了一份稿件被站长痛批,一个人躲在走廊里偷偷抹眼泪。
是沈裴之递给我一块干净的白手帕。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发高烧,他在我的单身宿舍外守了一整夜,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我被人写匿名信诬陷,他动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我写材料洗清冤屈。
结婚那天,没有四大件,他只是拿出一张手写的婚前保证书,以及他名下唯一的存折。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灵,我对你的忠诚和爱,会是我人生的最高准则。你愿意让我对你履行一生的扶养义务吗?”
我信了。
可原来,他所谓的最高准则,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撕毁的废纸。
晚上十一点半,家里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沈裴之回来了。
他脱下大衣挂在堂屋,我敏锐地捕捉到,那件衣服上除了雪气,还多了一丝属于年轻女孩常用的雪花膏香味。
他以为我已经睡了,没有拉开灯绳,而是走进了里屋。
很快,堂屋的电话突兀地响了。
沈裴之接起,听筒里漏出他发小顾飞焦急的声音。
“你疯了吧沈裴之?你今天带那小丫头去国营饭店,就不怕遇到学校领导,给你背个作风纪律处分?”
顾飞的声音很急,“你平时那么洁身自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对一个***这么上心?”
我浑身一僵,死死咬住手背,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里屋沉默了两秒。
随后,沈裴之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不是普通的学生,她是夏沁。”
顾飞顿了顿,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夏沁?等等,她不会就是你十年前下乡插队时,一直资助的那个孤女吧?”
“是她。”
沈裴之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看着她从一个吃不饱饭的瘦弱小丫头,一点点拼了命地考上大学。顾飞,你不知道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是什么样的,炽热却又胆怯。”
黑暗中,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你这是在玩火!”
顾飞急了,“就算你心疼她,资助她上学就够了!你难道还要跟林灵离婚娶她吗?”
“离婚?我怎么可能跟林灵离婚。”沈裴之回答得毫不犹豫。
“林灵是我千挑万选的妻子,她情绪稳定、独立坚强、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的婚姻,不需要任何变动。”
“那你把夏沁置于何地?”
沈裴之轻轻敲了敲桌面:“林灵和夏沁,不一样。”
“林灵坚强独立,她就像一棵树,没有我,她依然可以在广播站里独当一面。可是夏沁不行。她出身不好,除了我,她什么都没有。我只会给夏沁她需要的庇护,而沈**的位置,永远是林灵的。”
我以为他不爱带我出席应酬,是因为他生性冷淡,喜欢清静;
原来他只是把所有的破例,都用来给另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女孩撑腰。
眼泪无声地决堤。
我低头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干呕冲上喉咙。
多可悲啊。
那一夜,*****坐到天亮。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就像沈裴之说的,我太坚强,坚强到连崩溃都是无声无息的。
清晨,我做了第一件事:在信纸上写下离婚报告。
随后,我做了第二件事:给去省城开会的站长拍了一封加急电报,“我愿服从组织安排,去省城进修。”
最后,我做了第三件事:把那张诊断书压在了抽屉最底下。
我决定去做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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