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老庄外的月亮------------------------------------------，挂在黑丝绒似的天上，像谁家灶台里刚烙出来的白面饼子。猪八戒驮着媳妇儿，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路上。背上的人轻飘飘的，盖头红得晃眼。“娘子莫怕，”猪八戒喘着气说，汗珠顺着他宽厚的脖颈往下淌，“老猪脚程快，翻过这座山就到高老庄了。”，只是把盖头撩开一角，露出半张俏生生的脸。月光洒下来，照见她唇角一抹狡黠的笑——若是猪八戒回头，定能认出那不是高小姐，而是孙猴子变的。。他只觉得背上的人儿今日格外安静，安静得像一捧月光。山风过处，树叶哗啦啦响，像在笑什么。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不是猪八戒，是掌管天河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广寒宫里，嫦娥的舞袖像流云。他多喝了几杯御酒，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后来啊，后来就被打下凡间，错投了猪胎。“娘子，”他又开口，声音闷闷的，“老猪模样是丑了些，但心是好的。你跟了我，我定不叫你受委屈。新娘子”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又细又软，挠得猪八戒心里**的。他加快了脚步，山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条蜿蜒的河。，猪八戒忽然说起天河：“俺老猪当年管着那么大一条河，河里的星星比这山上的树还多。夜里巡视，战靴踩在银河上，能踩出一串亮晶晶的脚印子。”，呼出一口白汽：“现在想来，那会儿真傻。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当，偏要……”。背上的人动了动，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头。那手小小的，温温热热。猪八戒浑身一僵，脚步都乱了。多少年了，自从变成这副模样，再没人这样碰过他。那些凡人见了他就跑，小孩见了就哭。只有师父不嫌弃，师兄们……嗯，大师兄总捉弄他，但紧要关头还是会护着他。“娘子，”他的声音有些抖，“等到了庄上，我挑水，我劈柴，我耕田。咱院子里种满你爱的花，春天看桃花，夏天看荷花，秋天……秋天咱收庄稼，冬天围着火炉子，我给你讲取经路上的故事。”，那样诚恳，仿佛这些话在心里排练过千百遍。月光把他和背上红彤彤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山路上，像皮影戏里的角儿。，忽然有些演不下去了。这**，平日里贪吃好色，偷奸耍滑，没想到心里还揣着这样朴实的念想。山风吹过，孙猴子变的新娘子悄悄叹了口气。，路过一条小河。河水哗哗地流，水面上月光碎成千万片银叶子。猪八戒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人放下，自己蹲在河边，两只大耳朵耷拉着。“娘子稍等，”他说，“俺老猪洗把脸，不能这副邋遢模样进庄。”
他掬起一捧水，水里倒映出一张猪脸，大鼻子，招风耳。他看了半晌，忽然嘿嘿笑起来：“丑是丑了些，但看久了，也挺顺眼的不是？”
背上的“新娘子”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亮的，在山谷里荡开。猪八戒一愣，猛地回头——
月光下，哪里有什么新娘子，只有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正蹲在石头上冲他挤眉弄眼。
“好你个弼马温！”猪八戒跳起来，九齿钉耙已经握在手中。
孙猴子一个筋斗翻上树梢，笑得枝桠乱颤：“**！**！真当人家高小姐愿意跟你这猪头过一辈子？”
猪八戒站在河边，月光把他照得浑身发白。他看看手里的钉耙，又看看树上嬉笑的猴子，忽然也咧嘴笑了：“不愿意就不愿意呗。老猪有师父，有师兄，有取经的路要走——等成了正果，俺老猪回高老庄盖间大瓦房，气死你这遭瘟的猴子！”
树上的笑声停了。孙猴子跳下来，拍拍猪八戒的肩膀：“走罢，师父该等急了。”
那晚的月亮还是那么圆。两个影子一高一矮，顺着山路往下走。一个扛着钉耙，耳朵甩啊甩；一个扛着金箍棒，尾巴摇啊摇。山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像在唱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歌。
很多年后，猪八戒真的成了净坛使者。有次路过人间，正是中秋。他坐在云头上，看下面万家灯火。忽然想起那个背媳妇的夜晚，想起那轮白面饼子似的月亮，想起背上轻飘飘的重量，和那句没说出口的承诺。
月光还是一样的月光。只是背过的人，走过的路，都成了取经簿上一行小小的注脚。猪八戒摸摸自己的大耳朵，笑了。他驾云继续赶路，宽大的袍袖在风里鼓荡，像当年天河里巡夜的战旗。
人间某个山村里，有个说书人正在讲《西游记》。讲到“猪八戒背媳妇”这段，满堂哄笑。没人知道，那天晚上，有只猪妖真的想过要好好过日子。就像没人知道，月亮照着所有人的悲欢，它不说话，只是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