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异乡人------------------------------------------，白沙镇。，便是那片凡人禁止入内的黄沙瀚海。镇口那块饱经风霜的石碑上，“白沙”二字已被风沙磨得极浅。，黄土路面晒得发白。。二层小楼，木头栏杆晒出细密裂纹。大堂里散落着七八桌客人——南来北往的行商、走镖的武师，还有几个本地闲汉，凑在一处喝劣酒。“你是没瞧见，那小子打沙堆里钻出来的模样——”，姓陈，做皮毛买卖。他灌了口酒，抹一把胡须上的酒渍，压低了嗓门：“那天沙暴刚歇，老子带着驼队从鸣沙丘绕路，就看见前头沙丘顶上，沙子跟活了似的往下滚。”。“然后呢？然后——”陈姓商人眯起眼，“一个人，就那么从沙子里爬出来了。浑身上下裹着沙土，看不清脸，就一双招子，贼亮，跟沙狼一样。”，又低下头去拨算盘珠子。，一个头戴斗笠的青衣人缓缓放下酒杯。他坐得极偏，大半身影被柱子挡住。斗笠下，一双细长的眼睛静静注视着那桌人，耳朵微微动了动。“还有一样。”陈姓商人声音更低，“那小子包裹里掉出来两样东西。天沉，没看清，不过瞅着像是兵器。兵器？”年轻行商眼睛亮了，“江湖人？江湖人？”旁边老镖师嗤笑一声，语气揶揄，“我看是仙人。哼，仙人，仙人坐在你对面呢。”
酒楼里爆发一阵快活的笑声。
小二过来收拾桌子，轻“咦”了一声。他分明不记得这张桌子坐过人，酒水却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老掌柜抬起头，呵斥一声：“收拾啊，愣着干啥，没看到客人走了么？”
酒楼外，已走出十丈的青衣人脚步一顿，嘴角弯了弯。
—————————————————
少年人走在保庆城的街道上，额头见了汗。
倒不是热，他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七夜都没喊过热，是饿。
包裹里原本装了钱财。但现在包裹丢了。那两件器物也丢了。
他在此地盘桓三天，像只没头**。怀里只剩下最后七块铜板。
不，不是丢，是被偷。
三天前，他刚进城，在一处玉石摊子边，一眼瞧见块少见的羊血晶。他将包裹放在脚边，想细看。哪知一转头，包裹就不见了。
报了官。衙门态度散漫，随便登记一下便让他回去等消息。
“得找回来。”他自言自语，脚步又快了几分。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瘦小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裹，跑得跟兔子似的。
那包裹的样式，程守再熟悉不过。
“站住！”
少年一声断喝，身形如箭射出。
街上行人吓了一跳。那瘦小身影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追来，吓得“哎哟”一声，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他硬生生扭了个身，钻进旁边一条窄巷。
程守紧追不舍。
巷子很窄，两边是黄土垒的院墙，墙上爬着些枯黄藤蔓。那偷儿对地形极熟，左拐右绕，专挑犄角旮旯钻。程守初来乍到，几次都差点跟丢，全凭一股倔劲和不凡的眼力，死死咬住那道灰色身影。
追过三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废弃打谷场，堆着些陈年麦秸垛。
偷儿跑到场子中央，忽然停下，转身，把包裹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别、别追了！还你还不行吗！”
程守在五步外停下。
他看了看地上的包裹，又看了看偷儿——一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模样，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黑亮，此刻正骨碌碌转着。
“你偷我东西。”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那孩子梗着脖子：“我、我是捡来的，我又不知道是你的。”
“我不相信你。”程守上前一步，“这东西对我很重要，不能丢。”
孩子眼珠一转，忽然“哇”的一声哭起来：“大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我妹妹病了，烧了三天了，我没钱抓药，这才、这才动了歪心思……”
程守皱了皱眉。
“**妹在哪儿？”
“在、在我家里……”孩子抽抽搭搭，“大哥，你饶了我吧，东西我还你，我再也不敢了……”
程守弯腰去捡包裹。
手刚碰到粗布，他顿住了。
不对，太轻了。
他猛地抬头，那孩子已经转身要跑。程守脚下一蹬，黄土路上留下个浅浅脚印，人已如鹞子般掠出。他单手一探，抓住孩子的后领。
“刀剑呢？”
程守盯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审视。
孩子脸都白了：“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守不说话，拆开包裹。
里面空空如也，几件***，几枚铜钱。
“刀剑呢？”程守又问了一遍。
孩子嘴唇哆嗦着，眼看瞒不过去，才小声道：“卖、卖给当铺了……”
“哪个当铺？”
“街尾……王记……”
程守松开了手。
孩子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就差在脸上刻着“异乡人”三个字的年轻人。日头正烈，逆着光，他看不清年轻人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
“起来。去衙门。”
“衙门？！”孩子跳起来，“不行！去了衙门我会***的！”
“你偷东西，该受罚。”年轻人说的很认真，“**妹的病，若是真的，我会帮你。你偷了东西，犯错，要认。”
孩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在那双坚定的眼神注视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我……我叫石头。”
“程守。”
两人走在去衙门的路上。
程守不断打量街边摊贩。偶尔他会看到一些光，若是没这档子事，他会去仔细看看。
他的眼睛和常人不同。
“你来保庆城做什么？”石头问。
“路过。”程守收回目光，“我要去很远的地方，送两件东西。”
“那对刀剑？”石头低下头，“其实包裹一打开我就后悔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程守知道他的意思，兵器不会出现在普通百姓身上。
一阵风过，带起一串铃声。
程守抬起头。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把青灰色墙砖染成一片暖金。
从丢了包裹到现在，他心头一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
保庆城是座大城。
城西南角有一处不大的房子，房外立柱上写着两行大字：
“紫府悬镜，不照人间**榜。青冥弹剑，只问云外鹤猿踪。”
这里是承仙司。
护城二处执事堂里，一个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的男子正在看一份卷宗。桌上摆着一对刀剑。
已经两天了。他试了各种方法，竟无法将刀剑拔出鞘。
不是卡住了——是仿佛刀剑与鞘本就是一体。他用灵力探查，灵力如泥牛入海；用秘法催动，刀剑纹丝不动。可偏偏，手一握上刀柄剑柄，就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凉意，透过掌心，直抵心脉。
这不是凡铁。
男子放下卷宗，伸手再次握住刀柄。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去拔，而是闭上眼睛，细细感受那股凉意在体内流转。却怎么也参不透。
他放下刀，抬头看向堂下的人。
“来历查清楚了么？”男子的声音中正醇和，有股读书人的味道。
“六月十五上午巳时，一个名唤石头的小乞丐在玉著街东头第七家玉石摊子门口，从一个年轻人手里偷了一个灰蓝色包裹，这刀剑就在包裹里，摊主刘贵和至少两名路人看到了经过。
随后石头将包裹带到柳叶胡同口，打开包裹后在一棵柳树下将刀剑埋了起来，将包裹带走。跟踪在后的刘贵在石头走后将其挖了出来。”
声音不紧不慢，仿若木人。
“当天下午未时，刘贵将刀剑卖给玉壶楼二楼张掌事，刘贵本人和张掌事言辞相合。
当天玉壶楼点仓，张掌事将其拿给二东家莫词。莫词觉其不凡，带回家中。
六月十六日上午辰时，莫词带刀剑去在录谱修士张河家里求教。张河驱刀剑不动，上报承仙司。
承仙司当日值班林雨声尝试驱使不成后，报给了您。”
汇报的人身着青衣，眼睛细长，没什么表情。
中年男子眉头微皱，似有不满意：“包裹原主人查清楚了么？”
“七日前突然从沙漠边缘白沙镇出现。当地行脚商亲眼看到其从沙漠中走出。三日前到保庆城，当天上午丢了包裹。名程守，来历未知，大概率不是修士。”
中年男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在保庆城，你们查不出底细的人不多见。要继续查，但要小心。不排除是哪位履世修行的前辈。确认身份前，不要得罪。”
青衣人拱手应是，转身走出两步，却又折回。
“还有什么事？”
“白沙镇听沙楼的掌柜不是凡人。他看出我是听书人。”仍然是不紧不慢的语气。
中年男子本要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能轻易看出你的身份，我们就不要再去接触了。此事写一份文书，拿给信检房，传到国都分部。”
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用青纸。”
确认青衣人真的离开后，中年男子闭上眼睛，仿佛神游。
远天的太阳开始向瀚海倾斜。
沙漠边缘，听沙楼的客人都已离开，老掌柜放下笔。在满楼孤寂中静静坐着，呼吸悠长，如同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