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债与新痕------------------------------------------，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茶香早已冷了，只有李玉兰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背脊挺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徐老板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通往店堂的门，将这片狭小的空间留给了他们。“我……我对不起素琴姐……”李玉兰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双手死死地绞着那个破旧的布包，指节泛白，“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老周他……他要死了啊……老周是谁？”陈默问，声音听不出喜怒。“是我男人……周、周大富。”李玉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在……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脊椎……脊椎坏了，瘫了，医生说……说再不手术，人就……人就没了……手术费，要三十万……我们哪来那么多钱啊……所以你就偷了我母亲的镯子？”陈默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但字字如针。“不是偷！”李玉兰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充满了被刺痛和绝望交织的激动，“是……是素琴姐给我的！是她给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说什么？是真的！”李玉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辩解，话语因为激动而有些颠倒，“那年……那年默娃子，哦，就是你，你考上大学，学费凑不齐，素琴姐急得嘴上全是燎泡。她来找我……那时候我们家还在镇上，老周在镇上工厂上班，家里还算……还算过得去。素琴姐拿着这镯子，要卖给我……”，眼神有些发直，泪水却流得更凶。“她说，这是外婆留下的唯一念想，不到万不得已，她舍不得。可默娃子的前程不能耽误……她让我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收下这镯子，借她点钱应急。我当时……我当时手头也紧，老周厂里效益不好，我又刚生了老二……但我看素琴姐那样子，实在是……我东拼西凑，又找老周商量，最后拿出了两万块钱，给了素琴姐。这镯子，她说先押在我这儿，等她缓过来，一定赎回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他记得那个夏天，母亲递给他大学录取通知书时，那混合着骄傲和忧愁的眼神。他记得母亲说“学费你别管，妈有办法”时的坚定。他也记得，那个暑假过后，母亲手上戴了多年的玉镯不见了，他问起，母亲只淡淡地说“收起来了”。，不是卖了。是“押”给了眼前这个，他应该叫一声“小姨”的女人。“既然是押给你的，为何现在又拿来卖？”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涩。，充满了悔恨和羞惭：“是我……是我起了贪念！素琴姐后来……后来日子一直不好过，**又出了事……她来问过两次，想赎回去，可那时候，这镯子……这镯子已经……”，只是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已经怎么了？”陈默追问，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已经……已经被我……”李玉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被我换了。”
“换了？”陈默的眉头猛地拧紧。
“那年……老二生病，急性**，也要钱。我……我鬼迷心窍，看素琴姐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钱，就……就把这真的镯子，拿到市里，找了个行家，给……给卖了。”李玉兰捂着脸，不敢看陈默，“卖了三万块钱，救了我家老二的命。可我又怕……怕素琴姐哪天来赎，我拿不出东西。就……就花了两百块，找人照原样，仿了一个……假的，高仿，不仔细看，看不大出来……”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假的？母亲当年当掉救命钱换来的，竟然是个假货？而她一直不知道，或许还心心念念想着有一天能赎回来？
愤怒，像冰冷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灼烧。他盯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瘫软的女人，这个母亲的表妹，他应该称之为“小姨”的人。就是她，用卑劣的**，玷污了母亲对姐妹情谊的最后一点信任，也斩断了母亲对家族念想的最后一丝寄托。
“后来呢？”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后来……后来素琴姐再来问，我就把那个假的……给她看了，说镯子我一直好好收着呢，让她别急，慢慢攒钱……”李玉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愧，“再后来，素琴姐就不怎么来了……我知道，她是觉得还不上钱，没脸来见我……我……我也没脸去见她……”
“所以你丈夫这次出事，你就想起这个真的镯子，以为还能用它换钱救命？”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不……不是这个！”李玉兰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像是想到了更可怕的事情，“这个真的……我、我当年卖掉了啊！不是这个！”
陈默霍然起身，两步走到茶几前，一把抓起那个丝绒盒子。温润的翡翠玉镯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他仔细看着内侧那道月牙纹，又抬头，死死盯着李玉兰：“那这个，是哪里来的？”
李玉兰被他骇人的目光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是……是我前几天，收拾老屋的阁楼，在一个……一个旧樟木箱子的夹层里，找到的……”
陈默瞳孔骤缩。旧樟木箱子？夹层？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李玉兰慌乱地摇头，“当年我明明把镯子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古董贩子，拿了三万块钱。可这个……这个怎么又回来了？还藏在老屋的箱子里？我吓坏了，以为是见了鬼……可老周等着钱救命，我也顾不上了，只能……只能硬着头皮拿出来卖……”
“你当年卖给谁了？还记得那人的样子吗？有什么凭证？”陈默连声追问，心中疑窦丛生。镯子被卖，多年后又离奇出现在老家阁楼的隐**？这绝非巧合。
“不……不记得了，太久了，快十年了……”李玉兰痛苦地抱着头，“就是个收旧货的，走街串巷，我当时急着用钱，也没多问……凭证？哪有什么凭证……”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但陈默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镯子的真假，李玉兰的贪婪与背叛，固然令人愤怒，但这背后似乎还牵扯着别的、更深的谜团。这失而复得的镯子，像一个引子，指向了更幽暗的所在。
“你丈夫，周大富，在哪个医院？”陈默换了个问题。
李玉兰报了一个医院的名字，是江城下属一个县级市的二甲医院，离市区不远。
“带我去见他。”陈默放下镯子，语气不容置疑。
“啊？”李玉兰愣住了。
“现在，立刻。”陈默没有解释，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对不知所措的李玉兰说：“镯子带上。”
他又看向闻声从外间进来的徐老板，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这是系统激活后，苏晴帮他以“默资本”名义**的，以备不时之需——快速签下一张三十万的现金支票，撕下，递给徐老板。
“徐老板，镯子我带走。钱，你这里能提现金吗？”
徐老板接过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签名，点了点头：“可以，隔壁银行有我相熟的经理，大额需要预约，不过三十万今天下午应该能提出来。我让人去办。”
“好。钱提出来，交给她。”陈默指了指还在发懵的李玉兰，“作为这只镯子的买断费用。另外，”他看向李玉兰，声音冰冷，“这笔钱，是给你丈夫救命的。但今天你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如果让我知道有半句假话，或者传到外面，尤其是我母亲那里……”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李玉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忙点头如捣蒜：“不会！不会！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我对天发誓！这钱……这钱我一定全拿去给老周做手术，绝不敢乱用！谢谢……谢谢你，默……陈先生……”
陈默不再看她，对徐老板点了点头：“有劳。”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李玉兰慌忙抓起那个装着玉镯的盒子，胡乱塞进布包里，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徐老板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三十万的支票，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在感慨这镯子波折的命运，还是在唏嘘这人世间的因果纠缠。
一个多小时后，陈默的车停在了那家县级医院破旧的停车场。李玉兰坐在副驾驶，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三十万现金的帆布包——这是徐老板在银行下班前紧急调来的现金，用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袋装着，沉甸甸的。一路上，她都没敢说话，只是死死抱着包，脸色依旧苍白。
陈默下车，抬头看了看医院简陋的门诊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腐气味混合的味道。这里和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条件，天差地别。
跟着李玉兰，穿过嘈杂的门诊大厅，走过光线昏暗的走廊，来到住院部三楼的一间六**病房。空气混浊，病人的**、家属的交谈、电视机的嘈杂声混在一起。
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面色蜡黄，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身上插着导尿管，床边挂着尿袋。正是周大富。
看到李玉兰带着一个陌生青年进来，周大富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嚅嗫着，却没发出声音。
“大富，大富！钱……钱凑到了！”李玉兰扑到床边，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手术费凑到了！你能做手术了！”
周大富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李玉兰这才想起陈默，连忙转身，局促地介绍：“大富，这……这是素琴姐的儿子，陈默。是他……是他帮的咱们。”
周大富的目光转向陈默，充满了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他努力想抬起手，但只是手指动了动。
陈默走到床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大富的病容，扫过床头简陋的医疗设备，最后落在李玉兰那张混合着激动、羞愧和哀求的脸上。
“钱，是给周叔治病的。”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病房的嘈杂，“小姨，”他用了这个称呼，看到李玉兰身体一颤，“这钱，不是白给的。”
李玉兰紧张地看着他。
“两件事。”陈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当年我母亲‘押’给你的玉镯，无论真假，无论你用了什么手段，这笔债，到今天，用这三十万，算是两清。从今往后，不要再在我母亲面前出现，也不要提起镯子和钱的事。她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能做到吗？”
李玉兰**泪，用力点头：“能！我能！我一定不再去打扰素琴姐！我发誓！”
“第二，”陈默的目光变得锐利，“当年那个从你手里买走真镯子的古董贩子，不管过了多久，你仔细想，任何细节，长相、口音、穿着、开的什么车、有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或者话……哪怕只有一点点印象，想起来，立刻告诉我。”
他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新**的、不记名的一次性电话号码，递给李玉兰。“想到任何线索，打这个电话。这关系到一些……旧事。”
李玉兰颤抖着手接过纸条，像捧着烫手山芋，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我一定想！我回去就翻箱倒柜地想！当年……当年他好像提过一句，说是……说是替一位北边来的‘大老板’收东西，那老板好像特别喜欢翡翠……别的……别的我真记不清了……”
北边来的大老板？陈默将这个模糊的信息记在心里。这至少是个方向。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眼神复杂的周大富，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出住院部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吹来。陈默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城市轮廓。
镯子找回来了，虽然过程充满龌龊和**。母亲的债，用三十万替她还了，也斩断了这段不堪的亲情。但一个新的、更大的谜团，却浮出水面。
是谁，在十年前，用一个赝品换走了真的玉镯？又是谁，在多年后，将真镯子放回了李玉兰老屋的阁楼夹层？那个“北边来的大老板”是谁？这仅仅是一个巧合，还是……冲着他，或者冲着***来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只装着玉镯的丝绒盒子。温润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这只失而复得的镯子，不再仅仅是一件寄托思念的旧物。
它更像一把钥匙。
一把可能打开一扇被尘封多年、隐藏着秘密甚至危险之门的钥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陈默拿出来一看，是苏晴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陈先生，鱼开始咬钩了。鼎峰建设总部正式发文，刘天宏调离，即日生效。浩宇建材的供应商，已经有人去公司门口拉**了。”
猎杀，进入了收网阶段。
而寻找，才刚刚开始。
陈默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医院大楼，转身走向停车场。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旧的债务，正在用金钱和手段清算。
而新的痕迹，已然显现，指向迷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