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档案室------------------------------------------，一条叫做长德路的路尽头。，就是一条平常的街，两侧有修脚店、早点摊、卖五金的，热闹是热闹的，但往里走走，走到路尽头，那边的气氛就不一样了，像被人用手一捋，抹掉了声音，只剩一栋三层的旧楼，铁门锁着，门上贴了张写着"危房，禁止入内"的红纸，红纸泛黄，贴了很久了。。，斜着阳光，铁门的锁生了锈，插孔那里一圈红褐色的氧化物，看起来没动过，起码没动过很久了。。。，插孔里的氧化是后涂上去的，伪装的，最近有人进出过这里，而且进出不止一次，已经多到懒得每次都重新涂了。，推开铁门。。，这里放的是档案箱，一排排的，贴了标签，按年份和事件类型分类，整整四十年的记录，陈夜白来这里工作的头两年背过几乎全部的内容，现在也还记得，哪个柜子哪年的事，闭眼都能找到。，没动，落了灰，蜘蛛在角落里拉了网，有几个箱子被什么东西压垮了，横在地上，纸张散出来，被潮气浸得边缘发卷。。，第三列，有三个箱子被挪过，地上有擦过的痕迹，灰尘被推到两边，中间露出来一条浅色的弧。，蹲下来，把手贴着地面，确认了一下温度。，不明显，但是有。今天有人来过。
他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二楼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是翻纸的声音，一页一页的，偶尔有停顿，停顿的时候会有一下低低的自言自语，听不清楚说的什么，但听得出是女声。
陈夜白走上楼梯，推开二楼的门。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下午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打在她摊开的一叠纸上，纸上有很多手写的字，密密麻麻，还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划了线，红的黄的绿的，看起来像在做什么课题的批注。
她旁边的地板上，还有两个被她翻出来的档案箱，盖子放在一边，里面的东西被她整理过了，折了角的纸片夹在不同位置，做了记号。
陈夜白在门口站了三秒。
他说："这里是私人场所。"
那个人吓了一跳，跳起来，椅子往后推，腿撞到了旁边的档案箱，箱子倒了，纸哗一下散出去一地。她转过来，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写着刚被人抓住的心虚。
然后她盯着陈夜白，心虚开始往边上偏，变成了另一种表情，像是在评估危险程度。
她说："……你是这里的人？"
陈夜白说："是。"
"守夜司的？"
陈夜白没说话。
那个人往他身上看了一眼，然后看向他的左手，左手缠着布条，她多看了一秒，转回来，说："我叫白鹿鸣，民俗研究，华大的。"顿了一下，加了一句，"我进来之前查过，这里的地权登记是空白的，理论上不属于任何人。"
"理论上。"陈夜白说。
"对，所以我才说理论上。"她低头去捡散出来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没有慌乱，动作很熟练，像捡过很多次。
陈夜白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没走，也没进来。
他说："你来找什么？"
白鹿鸣把纸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重新架上，看向他。她说："我在做一个关于城市异常失踪事件的研究，追踪到这里来了。"
"学术研究。"
"对。"她顿了顿，"但这里的档案让我觉得……不太像是普通的学术领域。"
陈夜白看向那堆纸。
那确实不是学术领域的东西。那是守夜司二十年前记录的入侵档案，按他记忆里的分类，那个箱子对应的是第七区的历史事件，里面有三件评级在红色以上的案例，写得很详细，细到任何正常人翻开都会觉得这要么是谁的脑洞，要么是真的。
白鹿鸣没有表现出要走的意思，她重新坐回去，把那叠批注过的纸拢在一起，转过来看他，说："你能告诉我，这里记录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陈夜白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来，在她对面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说："你从哪开始查的？"
"一张失踪地图。"她把最上面那张纸推过来，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城区地图，上面标了红点，二十几个，密度不均，有的地方扎堆，有的地方稀，但陈夜白扫了一眼，就知道那些点的位置不是随机的。
他全认识，每一个都去过，有的去过不止一次。
他把那张地图推回去，说："你自己画的？"
"我整理的。近十年的失踪人口数据，去掉了可以被解释的那些，剩下来的打了点。"她把地图重新拿过来，指着中间偏北那一片，"这里有四个点，最近的两个距离不到三百米，时间跨度是七年，七年里失踪了十一个人，失踪之前没有任何异常，没有财务问题，没有感情**，没有精神疾病史，就是……没了。"
陈夜白认得那四个点。
北面那一片他知道，去年处理过，副本已经清了，但没来得及救出来的有三个，那三个已经不算失踪，是死亡，只是没有留下遗体，所以永远挂在失踪名单里。
他没说这些。
他说："你一个人在做这个研究？"
"对。"
"你导师知道吗？"
"……部分知道。"她的措辞稍微顿了一下，然后说，"知道我在做失踪案例研究，但不知道我顺带查到守夜司这里来了。"
陈夜白说："这里的档案不能对外公开。"
"我知道，"白鹿鸣说，"我没有打算公开，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停了一下，说："我有个朋友在里面。"
手指点了点那张地图北边最密集的那一块。
陈夜白看了看那个位置，再看向她。
她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就是直接说了这句话，放在那里，然后等他说话。
陈夜白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地图。
他说："你找到这里来，是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白鹿鸣说，"如果真相是我朋友已经死了，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如果真相是还有可能，我想知道可能在哪里。"
陈夜白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车声进来，断断续续的，下午快过去了，外面的摊子开始收档，远处有人在叫卖，声音一高一低，正常的城市，正常的下午，跟这栋楼里的气氛对不上。
他最后说："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失踪的？"
"三年前，十一月，从北区的一栋旧宿舍里出去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那栋楼现在还在吗？"
"在，"她说，"但是封了，没有理由的那种封，门上钉了木板，物管也说不清楚是谁封的。"
陈夜白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
白鹿鸣抬起头，看着他。
他把手**风衣口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栋宿舍楼的地址发我。"
白鹿鸣愣了一下。
"现在，"他说，"你手机号是多少。"
她把地址发过来的时候，陈夜白已经在楼下了。
他站在档案室门口，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地址，对比了一下他手里的地图，位置确认，他把导航点开，然后关上，没用，他知道那条路怎么走。
脚步声从楼梯下来，白鹿鸣背着她的包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叠批注过的纸，没来得及放进包里，夹在臂弯里，眼镜腿压着几张。
她站在陈夜白旁边，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那栋楼我去过三次，"她说，"进不去，里面有规则，普通人进不去，我进到一半就被挡回来了。"
陈夜白转过来看她。
她看着他的左手，布条缠着的那只手，说："但是你能进去，对吗？"
陈夜白沉默了一下。
他说："你进不去就不要进去。"
"我知道里面的结构，"白鹿鸣说，"我进去过三次，每次走的路不一样，我画了图。"她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折叠的纸，摊开给他看，是手绘的平面图，比例不太准确，但主要通道和障碍位置标得很细。
陈夜白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没还给她。
白鹿鸣说："带我去，图归你。"
陈夜白把图折起来，收进口袋里。
"跟着走，别说话。"
他推开铁门出去了。
白鹿鸣在后面跟上，背着包，快走了几步，追上他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长德路的下午，路过修脚店，路过早点摊，路过已经半收了摊的五金店老板，城市继续运转，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要去干什么。
走了一段，白鹿鸣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夜白没回头，说："陈夜白。"
"守夜司的？"
"守夜司就剩我了。"
白鹿鸣没有立刻接话。
她走了几步，说："就你一个人守了多久？"
"五年。"
又沉默了一段路。
白鹿鸣最后说："……挺久的。"
陈夜白没说话。
他知道挺久的。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每次出门之前都查一遍清单，每次回来都在手写本里记一行，记了多少行他没数过，但他知道那个本子用了好几册了，第一册已经压在箱底，上面的字迹算不上工整，那是他刚开始守夜时候写的，年龄比现在小五岁，力气比现在大，夜印比现在还亮。
挺久的。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