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伦敦的对手------------------------------------------，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她打了一辆车，报了酒店地址，靠在车窗上看这座陌生的城市。。，她跟着陈老先生来过一次。那次是学术会议，来去匆匆，只在大英博物馆待了三天。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记得《女史箴图》被锁在玻璃柜里，记得自己在心里对它说：总有一天，我带你回家。，但它要被刀割了。，离大英博物馆走路只要十分钟。她办了入住，放下行李，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博物馆。。，但侧门还开着，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她拿出陈老先生的介绍信和故宫的背书，跟门口的保安说了几句。保安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顾知南？”她说的是中文，带着一点**腔，“我是林若曦，大英博物馆**部的研究员。理查德先生让我来接你。谢谢。”，经过几个展厅，最后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东方书画修复室。“理查德先生在里面等你。”林若曦推开门，“请进。”，至少有一百多平米。灯光明亮但不刺眼，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和中国的书法拓片。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修复台，台上放着一盏特制的冷光灯，灯下是——。《女史箴图》。
它被平铺在修复台上，绢帛微微泛黄，边角的破损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画中的人物线条依然流畅，墨色依然沉静，像一位老去的贵妇，皱纹爬满了脸，但眼神还是亮的。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六年了。
“顾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顾知南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人站在修复台另一侧。他穿着白大褂，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目光锐利得像鹰。
“理查德·休斯。”他伸出手，英语带着浓重的伦敦腔，“久仰。”
“顾知南。”她握了握他的手，“幸会。”
理查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审视，像一个工匠在打量另一件工具。
“陈老先生的学生？”
“是。”
“他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
“他过奖了。”
理查德没有接话，转身走到修复台前，指着《女史箴图》上的一处破损：“你看看这个。”
顾知南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看。
那是一处火烧的痕迹。绢帛被烧出一个不规则的洞，边缘已经炭化了，黑乎乎的，像一张被烟头烫过的纸。洞的位置在画的最左边，靠近卷轴的地方，不影响主体画面，但如果不修，炭化会继续蔓延。
“1900年，****进北京。”理查德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一个英**官从颐和园里拿走了这幅画，带回伦敦。后来他的家属把画卖给大英博物馆，交易的时候发现卷轴被烧了一截——据说是在搬运的时候，蜡烛倒了。”
顾知南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故事。每个学中国书画修复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
“你打算怎么修？”理查德问。
“先做局部加固，把炭化的部分固定住。然后用同年代的绢补缺，做全色。最后——”
“最后用‘隐线修复法’？”理查德打断她。
顾知南抬起头，看着他。
“陈老先生去年在《文物修复》期刊上发表的那篇论文，我看了。”理查德说，“‘隐线修复法’——用比头发丝还细的蚕丝线，把补绢和原绢编织在一起，接缝处完全看不出来。很聪明。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种技法需要极度稳定的手。陈老先生说，他的学生里只有一个人能做到。是你吗？”
顾知南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那是一幅她去年修复的明代《江山胜览图》的局部放大图。画中有一处被虫蛀的破洞，直径只有两毫米。她用“隐线修复法”补上了，补绢和原绢的接缝处，连放大镜都看不出痕迹。
理查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说了一句顾知南没有预料到的话：
“取样的事，我没得选。上头的决定，我反对过，没用。”
顾知南愣了一下。
“你反对过？”
“当然反对过。”理查德的表情有些不耐烦，“我修了一辈子中国书画，我知道什么是好东西。这幅画，不能再被破坏了。但我的意见不值钱。董事会要的是数据、论文、科研成果。在他们眼里，这幅画是一份资产，不是一件艺术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英国人，一百年前抢东西，一百年后毁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顾知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一个英国人用这种语气评价自己的**。
“那你能做什么？”她问。
“我能做的是——取样之前，让你把能修的地方先修了。”理查德说，“明天，董事会的代表会来。他们会决定取样方案。在那之前，你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修《女史箴图》最急的几处破损？
不可能。时间太短了。
“我尽力。”她说。
“不是尽力。”理查德看着她，“是一定。你知道他们取样之后，这幅画会变成什么样吗？三处0.5乘0.5厘米的缺口，虽然小，但会在绢帛上留下永久性的应力点。时间长了，裂缝会从那些点开始蔓延。十年，二十年，整幅画都会裂开。”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修了一辈子中国书画，我不想在退休之前，亲手毁掉一幅最好的。”
顾知南看着他。
她突然觉得，这个英国老头，也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讨厌。
“给我工具。”她说，“我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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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小时。
顾知南没有休息一分钟。
她先修了那处火烧的痕迹。用最细的毛笔蘸了加固剂，一点一点地渗进炭化的绢帛纤维里，把那些快要散架的丝线重新粘在一起。然后用镊子夹起补绢，对准缺口，用“隐线修复法”把它织进去。
第一处，用了一个半小时。
第二处是虫蛀。在“班婕妤辞辇”那一段，班婕妤的裙摆上有一个针尖大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如果不修，以后会越来越大。她用同年代的绢搓成线，一针一针地补，像是在给一件千年的衣服缝补丁。
第二处，用了两个小时。
第三处——她停了一下。
第三处是那道游丝描。冯媛的袖口。那行写着“救我”的隐画，就在这附近。
她看了一眼理查德。他站在旁边，一直在看，没有说话。
“这处最难。”他说。
“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工具。
“顾小姐。”理查德突然开口，“你知道那行字的事吗？”
顾知南的手停住了。
“你看到了？”
“去年陈老先生来做研究的时候，我们一起发现的。”理查德的声音很轻，“那行字写在绢帛夹层里，用的是隐画技法。我修了一辈子画，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一千六百年前，有人在画里求救。你不觉得这件事很恐怖吗？”
顾知南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那处袖口。
在冷光灯下，那行字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救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绢帛上。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在心里听到的。很轻，很远，像从一千六百年前飘过来的一缕风：
“你来了。”
顾知南的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修复室里只有她和理查德。灯光很亮，窗外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的。
“怎么了？”理查德问。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工具。
这一次，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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