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场战斗------------------------------------------（或者说，被迫精心）的照料下，颤巍巍地拱出了土，嫩绿的叶片在荒芜的谷地里格外显眼，也给营地带来了一丝虚幻的希望。堆肥坑的味道越发浓郁，混合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成了营地独特的“**香”。陆沉的“队列训练”还在继续，虽然“向左转向右转”依旧能把人绕晕，“向前刺”的动作十次里能有八次戳到空气或者旁边人的**，但至少，那六个青壮男人集合的速度快了些，站在一起时，也有了一点模糊的“队形”概念，不再纯粹是乱糟糟一团。，虽然他自己也时常对着那些古怪命令挠头。阿禾则默默承担了更多后勤和照料的工作，眼神里的怯懦褪去不少，多了点沉静。。第七天下午，负责在谷口矮墙后瞭望的半大孩子狗剩，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地，脸白得像鬼，话都说不利索：“胡…胡人！马！好几个！朝这边来了！”，动作瞬间僵住。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的刀。“多少人？多远？有没有看到我们？三…三个骑**，还有…有四五个走路的，就在谷口外面那个土坡上，往这边张望…好像…好像看到咱们的烟了！” 狗剩带着哭腔。，有马。可能是游骑，也可能是出来掠夺的小队。被发现了。“所有人！”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按之前分好的！男人，拿武器，上矮墙！女人孩子，进窝棚最里面，不许出声！陈三亩，带两个人，把火弄小，用湿草盖住！”，是压抑的慌乱。被点到的男人手忙脚乱地去抓那些简陋的武器——包铁木棍、削尖的长木矛（陆沉这几天的成果之一）、石头，还有两把从匪徒那里缴来的环首刀。腿肚子都在打颤，脸色比狗剩好不到哪里去。“快！” 陆沉低吼一声，自己率先抓起猎弓和箭囊，快步走向谷口矮墙。，六个男人挤在一起，武器举得歪歪扭扭，透过石头和木头的缝隙，能看到远处土坡上影影绰绰的人马身影，似乎正在指指点点。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仔细观察。确实是胡人，穿着脏污的皮袄，戴着皮帽，骑**三个拿着弓，步行的拿着刀和骨朵。他们显然发现了谷口的矮墙和里面的炊烟，正在犹豫是否靠近侦察。距离大约一百五十步。“听好，” 陆沉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在这片恐惧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们人不多，但马快。我们不能跑，也跑不掉。只有守住。拿**的，等他们进入八十步内，听我口令齐射，不管中不中，射完立刻蹲下装箭。其他人，握紧你们的家伙，如果他们下马爬墙，就用矛捅，用石头砸！记住训练时刺的位置！胸口，脖子！可是…陆…陆头儿，我手抖…” 一个外号叫“王二麻子”的年轻人带着哭音说，他手里的木矛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手抖就往地上戳稳了再抖！” 陆沉看都没看他，依旧盯着远处，“怕，就想想你们婆娘孩子还在后面窝棚里！想想被他们抓住是什么下场！”
最后那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心上。想起那些传闻中的屠村、虐杀、还有最可怕的“两脚羊”……绝望反而压榨出一点点扭曲的勇气。至少，死也得咬下块肉来！
土坡上的胡人似乎商量完了，三个骑**缓缓策马下坡，朝谷口小跑而来，另外几个步行的跟在后面。马蹄嘚嘚，敲打着干燥的地面，也敲打在墙后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九十步…
陆沉眯起了眼，缓缓拉开了猎弓。粗糙的弓弦发出细微的**。他瞄准的是中间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骑兵。
八十步！
“放！”
陆沉低喝，手指松开了弓弦。箭矢离弦飞出！几乎同时，另外两个分到猎弓的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手抖的王二麻子）也慌慌张张地射出了箭。王二麻子的箭歪到了天上，另一个的箭斜斜插在骑兵前方十步远的地上。
只有陆沉的箭，带着尖啸，直扑目标！那骑兵头目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一勒马，但箭矢还是“噗”一声扎进了他的肩窝！他惨叫一声，差点坠马。
“嗖！嗖！”
墙后，又有两支箭歪歪扭扭地飞出，是另外两个稍微会用点弓的男人在陆沉示意下补射。一支落空，另一支擦过一个步行胡人的胳膊，带起一蓬血花。
胡人小队显然没料到这看似破败的矮墙后居然有**反击，还伤了人。受伤的头目愤怒地咆哮着，指着矮墙叽里咕噜大骂。三个骑兵不再犹豫，猛地加速，直冲过来！步行的胡人也嗷嗷叫着跟上。
“弓手退后装箭！其他人，准备！” 陆沉丢掉猎弓，抄起了放在脚边的一根长矛。这矛是他用找到的硬木削制，前端绑着那把从匪徒头目那里得来的短斧，算是简易的“斧枪”。
骑兵速度极快，眨眼就冲到了矮墙前三十步！他们没有直接撞墙（马也不傻），而是猛地转向，沿着矮墙横向跑动，同时张弓搭箭，向墙后抛射！
“低头！” 陆沉大喝。
几支骨箭和铁头箭稀稀拉拉地越过矮墙，钉在后面的地上，或者深深嵌入窝棚的草木中。一个躲避不及的流民被箭矢擦过脸颊，顿时血流如注，吓得瘫倒在地。
“起来！趴着等死吗？！” 陈三亩不知哪来的勇气，踢了那人一脚，自己却死死抱着头缩在墙根。
骑兵掠过，试图用**压制。步行的胡人也冲到了墙下，开始手脚并用地攀爬那并不算高的石木墙体。他们显然没把这群躲在墙后的“两脚羊”放在眼里，嘴里发出兴奋的嚎叫。
“刺！”
陆沉看准一个刚冒头的胡人，手中简易斧枪如同毒蛇般刺出！位置精准，角度刁钻，正是那胡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胸口空门大开之际！
“噗嗤！” 绑缚并不十分牢固的短斧斧刃，狠狠劈进了胡人的锁骨下方！鲜血狂喷！那胡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惨叫都只发出半声，就被陆沉顺势一搅一挑，从墙头栽了下去。
这一下狠辣果决，不仅干掉了一个敌人，也极大**撼了墙后的流民。
“看见没有？！就这么干！” 陆沉抽回斧枪，带出一溜血沫，声音冷硬如铁，“下一个！”
或许是陆沉的勇猛刺激，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也许是那血淋淋的例子告诉他们，不反抗真的会死——离得最近的两个流民，一个叫赵大的汉子，眼睛血红地吼了一声，举起手中的包铁木棍，对着另一个刚扒上墙头的胡人脑袋狠狠砸了下去！另一个则闭着眼把手中的削尖木矛胡乱往前一捅！
“砰！啊！”
木棍砸在皮帽上，发出闷响，那胡人脑袋一懵。木矛歪了点，没捅中心口，却扎进了那胡人的大腿，疼得他嗷嗷直叫，手一松也滚了下去。
开了头，血腥味反而激起了某种原始的凶性。剩下的男人，包括刚才吓瘫的那个，也都嗷嗷叫着，用手边能找到的一切——石头、木矛、甚至刚才射箭的猎弓弓臂，朝着墙头冒出来的身影胡乱攻击。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野蛮混乱的贴身肉搏阶段。胡人凶悍，但墙头狭窄，他们施展不开。流民们毫无章法，但人数稍多（算上陆沉有七个能打的），又被逼到了绝境，靠着墙体的掩护和一股不要命的疯劲，竟然勉强顶住了。
陆沉是绝对的核心。他手中的简易斧枪如同**的点名笔，每一次刺出、横扫、下劈，都必有所获，或死或伤。他不仅自己杀敌，还不断嘶吼着指挥：“左边！石头砸他手！后面那个要上来，矛捅他脚！低头！”
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又像一台高效无情的杀戮机器，硬生生在混乱中维持住了一条脆弱的防线。
一个胡人骑兵试图贴近射击，被陆沉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用投掷手雷的姿势和力道狠狠砸过去，正中马眼！战马惊嘶人立，将那骑兵甩了下来，摔在墙边，立刻被几根木矛乱棍打死。
步行的胡人又倒下两个后，剩下的终于胆寒了。加上头目受伤，攻势受阻，这些以掠夺为生的散兵游勇缺乏死战的意志。
“呜噜噜——” 受伤的头目吹响了某种骨哨，声音尖利。还活着的胡人如蒙大赦，连滚爬下矮墙，也顾不上同伴的**和受伤倒地的马匹，搀扶着头目，狼狈不堪地朝着来路逃去，连头都不敢回。
墙后，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痛苦的**声，还有武器“当啷”落地的声音。
赢了？我们…打跑了胡人？
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他们看着墙外留下的三具胡人**（一个被陆沉斧枪所杀，一个被赵大木棍补刀砸死，一个摔下马被乱矛捅死），一匹瞎了眼在地上挣扎的瘦马，还有零星丢弃的武器，恍如梦中。
然后，剧烈的酸软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好几个人一**坐倒在地，开始剧烈地干呕，或者浑身发抖。
陆沉胸膛也在微微起伏，但眼神依旧冷静。他迅速扫视己方：六个人，除了最开始被箭擦伤脸颊的那个，还有两个在刚才混战中受了点轻伤——一个胳膊被胡人的骨朵蹭了一下，青紫一片；另一个手指被自己人慌乱中砸到的石头磕破了皮。都是皮肉伤，不致命。
“起来！清点伤员！收缴战利品！把墙外能用的东西都拖进来！快！” 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胡人可能还会回来！不想死就动起来！”
命令驱动了麻木的身体。众人挣扎着爬起，开始按吩咐行事。处理**，牵回伤马（陆沉给了它一个痛快），收集胡人留下的武器：两张骑弓，七八支箭，一把弯刀，一柄骨朵，还有他们随身携带的干粮袋（里面有些肉干和奶疙瘩）。
当战利品堆在篝火旁，当那只受伤的瘦马被宰杀分割（陆沉亲自操刀，手法娴熟得让人心惊），当热腾腾的马肉汤的香气第一次如此“富裕”地弥漫在营地时，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有后怕，有庆幸，有对陆沉近乎崇拜的敬畏，也有初次杀敌（或参与杀敌）带来的、混杂着恶心与一丝奇异兴奋的战栗。
然而，当最初的兴奋过去，夜深人静，伤口开始作痛，白天血腥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回时，负面情绪开始发酵。受伤的人在窝棚里低声**、哭泣。没受伤的也辗转反侧，眼神空洞。白天的勇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迷茫。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下次还会这么幸运吗？陆头儿…他**像砍瓜切菜，他会不会……
营地气氛变得低沉而诡异。连陈三亩都唉声叹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沉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士气问题，他懂。战后心理疏导，他也知道重要性。但让他去温言软语安慰一群吓破胆的古代流民？这比让他单挑十个胡人骑兵还棘手。
检测到单位士气显著波动，存在崩溃风险。建议进行有效安抚与思想统合。 系统适时提醒。
“怎么安抚？给他们唱《团结就是力量》？还是开个**生活会？” 陆沉在脑海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根据现有条件及宿主之前‘思想启蒙’成果，建议采用集体倾诉与目标再确认方式。可指定一名具备一定威信、口齿相对伶俐者协助。 系统一板一眼地建议。
威信？口齿伶俐？陆沉的目光在营地里扫过。陈三亩？太老，自己也慌。赵大？勇则勇矣，嘴笨。其他人更不用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安静地帮着照顾伤员的阿禾身上。这丫头最近胆子大了些，说话也清晰，关键是，她似乎对自己有种莫名的信任，而且心思比那些大老爷们细腻点。
死马当活马医吧。
第二天傍晚，分发完食物后，陆沉没让众人立刻散去，而是让陈三亩把所有人再次集中到篝火旁。人们沉默地坐下，情绪低迷。
陆沉开门见山：“昨天，我们杀了三个胡人，自己伤了三个，都是轻伤。我们赢了，但我知道，很多人心里还在怕，睡不着，觉得下次可能就没这么走运了。”
众人低头不语，默认了。
“怕，正常。我第一次…见血的时候，也怕。” 陆沉难得地说了句接近“共情”的话，虽然语调依旧平淡，“但怕没用。昨天要是怕了，缩了，现在我们都已经是**，或者被拴着的‘两脚羊’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要训话。是想让大家都说说，昨天怕什么，现在愁什么，以后想怎么着。有什么说什么，说错了，不怪罪。”
众人面面相觑，说？说什么？跟谁说？
陆沉指了指阿禾：“阿禾，你记性好，你听着，谁说了什么，回头告诉我。今天，你就当个…嗯，‘听大家心里话的’。” 他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用了这么个拗口的说法。
阿禾愣住了，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其他人也愣住了，看看陆沉，又看看阿禾这个半大丫头。
“对，就是你。” 陆沉肯定道，“从陈三亩开始，一个一个来，说说。不说，就坐着听。”
陈三亩被点名，只得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就是怕…胡人再来，来得更多…咱们这小墙…陆头儿你再厉害，也…也双拳难敌四手啊…” 他说出了大多数人的担忧。
有了开头，加上陆沉保证“不怪罪”，又有个小姑娘（虽然被任命了奇怪的职务）听着，慢慢地，开始有人小声嘀咕：“我那晚一闭眼就是血…我想我娘了，不知道她还活着没…马肉是好吃，可…可那是拼命换来的啊…种那土豆，真能活吗？要是活不了…”
起初是零星的抱怨和恐惧，后来渐渐有人说起昨天的细节：“赵大那一棍子真狠！多亏陆头儿那一枪！我当时腿都软了，看见二麻子还**一箭（虽然没中），我就想，不能比他怂！”
说着说着，气氛竟然诡异地松动了一些。仿佛把压在心里的恐惧和疑虑倒出来一点，就没那么沉重了。听到别人也怕，自己好像就没那么丢人了。听到有人提起昨天的英勇（哪怕很微小），心里又生出一点点自己也参与其中的奇异感觉。
阿禾起初很紧张，只是低头听着，偶尔抬眼看看说话的人。后来渐渐放松，听到共鸣处，还会微微点头，或者递过去一碗水。她没说什么大道理，但这种专注的倾听本身，就让人感觉被“看见”了。
轮到狗剩，他小声说：“我…我昨天腿都吓软了，没帮上忙…但我下次一定好好看着，早点报信！”
一个妇人抹着眼泪：“我就想我娃能活…跟着陆头儿，有口吃的，有墙挡着…比在外面强…”
陆沉大多数时间沉默地听着，只在必要时插一两句，把偏离的话题拉回来，或者总结一下：“所以，大家怕的是胡人再来，愁的是粮食不够，想的是活下去。对不对？”
众人下意识点头。
“胡人再来，怕没用。只有墙更高，矛更利，人更齐心。” 陆沉站起身，“粮食不够，怕也没用。只有地种好，陷阱多挖，手脚勤快。想活下去，光想也没用。昨天怎么活的？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豁出命去，顶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了一些眼神里重新凝聚起来的东西，虽然依旧微弱。
“阿禾，” 他忽然点名，“以后，每隔几天，就让大家这样坐一起，说说怕什么，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你听着，记着，告诉我和陈三亩。这叫…‘通通气’。”
阿禾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众人看着阿禾的眼神，也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这个“听心里话的”差事，虽然古怪，但好像…有点用？
“好了，散了吧。守夜加倍小心。明天，受伤的休息，其他人继续该干嘛干嘛。土豆地该除草了。”
人群散开时，虽然依旧疲惫，但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消散了不少。互相之间低声交谈的内容，也从纯粹的恐惧，多了点对明天的安排，对土豆苗的长势的嘀咕，甚至有人偷偷开起了赵大当时闭眼乱捅的玩笑。
检测到士气回升，凝聚力增强。单位‘阿禾’获得隐性特质：‘初级倾听者’。其对群体情绪的安抚效果小幅提升。 系统提示。
触发特殊情境：因宿主指派，单位‘阿禾’被群体默认为负责‘谈心、通气、记录思想’之角色。该角色功能与宿主所知‘**委员’部分基层职能存在模糊相似度。是否为此角色命名？
陆沉看着阿禾收拾东西的瘦小背影，再想到“政委”这个画风严重不符的词，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就叫‘通气员’吧。” 他无语地回复系统。
角色命名：‘通气员’（原始政委形态）。该角色存在有助于维持组织稳定，提升宿主指令传导效率。 系统的声音似乎也顿了一下，才一板一眼地确认。
陆沉摇摇头，走到一边去磨他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短斧。他看着火光跳跃中，营地众人虽然依旧困苦，却开始有了微弱生气的脸庞，听着窝棚里传来的、不再纯粹是哭泣的细微鼾声，知道最危险的第一道坎，算是踉跄着迈过去了。
战斗会有的，牺牲也会有的。但至少，这支乌合之众，见了血，没散。还意外搞出了个不伦不类的“通气员”。
这起点，低得令人发指，但终归是…站住了。
远处，被掩埋的胡人**所在的方向，夜风呜咽。而营地中央，那堆特意被维护着的篝火，倔强地燃烧着，试图驱散这片古老土地上千百年来厚重的黑暗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