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绝响，**通知书------------------------------------------，扎进这座北方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已经抵挡不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寒风。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将整个楼层照得像一座废弃的停尸房。，门上“重症监护室”五个红字已经掉了漆，只剩下隐约的轮廓。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夹杂着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催促。。，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催收短信。他不用点开就知道内容，这个月已经收到了十七条，每条都是同样的措辞——“您的信用卡已逾期，请尽快还款，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信用记录。”，母亲查出肝癌晚期，他和妹妹小雅跪在亲戚面前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母亲还是走了，留下的除了两张骨灰存放证，就是这张透支额度被刷爆的信用卡。。，也是压在他脊梁上的一座山。，大二，专业是历史学。他曾经以为这个专业能让他离那些尘封的文明更近一些，离那些激荡的时代更近一些。但现在他才明白，那些辉煌的文明解决不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怎么让妹妹的心脏继续跳下去。，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医生说她的心脏像个被缝补过无数次的气球，随时可能破裂，唯一的希望是心脏移植，费用至少五十万，还不算术后的抗排斥治疗。。，感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不是因为不困，而是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梦到母亲走的那天——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说:“照顾好小雅，照顾好小雅……沈墨文的家属在吗？”，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让沈墨文的血液瞬间凝固。，三年前，在肿瘤科病房外，另一个医生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我是。”沈墨文站起来，腿已经麻木了，他扶着墙才没有摔倒。
“你过来一下。”
医生把他领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结构图，桌上摆着一沓病历。医生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沈墨文，**妹的情况……”
“我知道很严重。”沈墨文打断了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您直接说，需要多少钱，我去凑。”
医生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衣领上还沾着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血迹。这个男孩看起来不像二十岁，更像是经历过太多生死的中年人。
“不是钱的问题。”医生叹了口气，“小雅的心脏功能已经衰竭到了临界点，我们评估过，她的身体条件已经无法承受移植手术了。就算现在有心源，她的心脏也撑不到手术结束。”
沈墨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嗡的一声，世界突然变得很远。
“什么……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的时间不多了，可能就这几天。”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也可以通知其他家属……”
“没有其他家属了。”沈墨文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只有我，只有我和她。”
他转身就走，撞翻了门口的垃圾桶，纸屑和棉签撒了一地。医生想叫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能说什么呢？说节哀顺变？这个男孩的眼里已经没有哀了，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执念。
沈墨文推开ICU的门，护士想拦住他，被他一把甩开。他走到三号床前，看着那个瘦小的身体蜷缩在白色的被单下，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扎满了针头，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小雅……”
他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沈小雅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此刻正努力地聚焦在沈墨文脸上。
“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淹没，“你怎么又在哭啊……”
“我没哭。”沈墨文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水渍，“哥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骗人。”小雅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ICU里哪有沙子……你又骗我……”
沈墨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要这样把生命传递给她。
“哥，我想回家。”小雅突然说。
“不行，你得在医院待着，等病好了……”
“我不想治了。”小雅打断了他，声音突然有了一丝力气，“哥，我不想治了，我想回家，我想吃你做的***，我想抱着我的八音盒睡觉，我想……”
她咳嗽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紊乱。护士冲过来，把沈墨文推到一边，调整氧气流量，注射药物，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你先出去！”护士厉声道。
沈墨文被推出了ICU，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走廊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深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坠落。
手机又响了。
他机械地掏出来，以为是催收短信，却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墨文是吧？”电话那头是个粗犷的男声，带着明显的威胁语气，“***欠我们的十万块什么时候还？说好的上个月还，这都拖了快一个月了，你当我们是做慈善的？”
“再给我点时间……”
“时间？给你时间，谁给我们钱？”对方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今晚十二点之前，你要是再不还钱，我们就去你家搬东西，值钱的全都搬走。哦对了，你那个妹妹好像在医院是吧？要不要我们去医院找她聊聊？”
沈墨文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敢碰她，我杀了你。”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从冰层下面挤出来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也被这语气震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嚣张。
“行啊，有种你就来，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今晚十二点，不见不散。”
电话挂断了。
沈墨文握着手机，站在ICU外的走廊里，一动不动。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砸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虽然穷，但至少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后来父亲跑了，跑了就再也没回来，听说是去了南方，又有了新的家庭。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长大，直到三年前倒下。
这世上所有能依靠的人，最后都会离开。所有能抓住的东西，最后都会碎掉。
沈墨文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了头。
走廊尽头，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整条走廊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钟声，敲响着什么终将到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这心跳声，正被某个远在维度之外的存在聆听着，像是听到了猎物的喘息。
那个存在笑了。
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灵魂彻底坠入深渊的时刻。
这样的灵魂，最容易被点燃，也最容易熄灭。
而它要的，就是那个熄灭瞬间释放出来的，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