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城纨绔，朱门暖梦------------------------------------------，景和三年，暮春。，素来是富庶之地，河道纵横，商贾云集，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磨得光滑温润，两岸商铺林立，酒旗迎风招展，吆喝声、讨价声、船家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派热闹繁华的市井图景。而在南城众多商贾之中，张家，无疑是顶顶拔尖的存在。、盐运与粮铺，生意遍布江南数州，家底殷实，家财万贯，府邸坐落在南城最繁华的朱雀街，朱门高墙，飞檐翘角，庭院深深，雕梁画栋，一砖一瓦都透着富贵气象，是整个南城百姓都津津乐道的豪门望族。，年方十六，便是这朱门深宅里养出来的少爷，也是整个南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纨绔子弟。，在张亮身上一样不落。他自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父亲张敬之是出了名的慈父，母亲柳氏温婉贤淑，对这唯一的儿子百般疼爱，从舍不得苛责半分。张家有钱，且是极有钱，张亮自记事起，便不知银钱为何物，花钱如流水，向来是大手大脚，想要的东西，无论多贵重，只要开口，府里下人便会立刻置办回来，从无半分拖延。，私塾先生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课本翻不了三页，便想着法子溜出去玩。他也不爱经商，父亲多次想带他熟悉商铺生意，学习管家之道，他总是百般推脱，要么躲在院子里逗鸟遛狗，要么干脆溜出城，呼朋唤友，游山玩水，斗鸡走狗，寻欢作乐，日子过得逍遥又散漫。，城西的**坪，城东的戏园子，处处都有他的身影。他穿着最上等的云锦长衫，腰间挂着羊脂玉坠，手摇折扇，身后跟着四五个精壮仆从，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赌斗鸡，他一掷千金，赢了便大手一挥，赏钱分给身边跟班，输了也毫不在意，只当是图个乐呵；看戏曲，他包下整个戏楼，点最好的角儿，赏最厚的银钱，戏子们见了他，无不笑脸相迎，殷勤伺候；就连街头的茶馆酒肆，只要他去了，掌柜的都亲自上前招呼，茶水点心挑最好的上，分文不敢收，只盼着这位张少爷能常来光顾。，张家大少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空有一副好皮囊，生在富贵窝，却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虚度光阴。若是换了别家少爷这般行事，怕是早被邻里戳着脊梁骨骂，可偏偏，张亮这纨绔，却骂声少，赞声多。，却生得一副正直心肠，仗义疏财，助人为乐，是南城出了名的善心少爷。他骨子里没有半分豪门子弟的骄横跋扈，更不仗着家世**弱小，反而见不得旁人受苦，心善得很。，若是遇到穷苦人家吃不饱穿不暖，他随手便是一锭银子递过去，从不说半句客套话；若是看到地痞**欺负弱小商贩，他定会第一个上前制止，凭着张家的权势，那些地痞**不敢招惹，只能灰溜溜逃走；就连街边乞讨的乞丐，他路过时，也会让仆从放下干粮和银钱，从无半分鄙夷之色。，城西有户贫苦人家，孩子身患重病，无钱抓药，父母跪在街头痛哭，恰好被张亮撞见。他问清缘由，二话不说，立刻让仆从跟着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医药费、营养费全部由张家承担，直到那孩子痊愈，他还特意让人送去粮食布匹，解了那户人家的燃眉之急。，城外河道决堤，不少农户房屋被淹，颗粒无收，流离失所。张亮得知后，瞒着父亲，私自让人打开张家的粮仓，运出大批粮食，又拿出不少银钱，在城外搭建粥棚，赈灾济民，一连数月，从未间断。百姓们感念他的恩情，都私下里称他“张善少”，即便他平日里贪玩纨绔，可这份善心，却让所有人都记在心里。，花钱无度，可转头又会跟妻子柳氏念叨：“这孩子，性子随我，心是好的，就是太贪玩，等再过两年，收收心，总能成器。”，为儿子辩解：“亮儿还小，不过是爱玩些，他心地善良，不做恶事，便比什么都强，咱们张家不缺他吃穿，何必逼他太紧。”，父母慈爱，家族和睦，上有祖父祖母安享晚年，下有仆从丫鬟悉心照料，七十口族人，同住一个府邸，平日里互帮互助，和和睦睦，从未有过纷争矛盾。张亮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人心险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朱门暖梦，岁岁年年，永远不会有破碎的那一天。
他的世界里，只有玩乐、善心，还有父母家人的疼爱，日子过得简单又快活。十六岁的少年，心思纯粹，没有宏图大志，不想经商立业，不想考取功名，只想着每日自由自在，陪着家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偶尔也会听父亲提起生意上的难处，说知府林文渊、盐铁使周显，屡屡借机索要贿赂，态度嚣张，贪得无厌。父亲每每说起，都眉头紧锁，面露愠色：“我张家安分守己，依法经商，从不偷税漏税，这些**，欲壑难填，实在可恶！”
张亮听了，只觉得气愤，却也没放在心上。他觉得，张家家大业大，在南城根基深厚，不过是几个**，掀不起什么风浪，父亲总能应付过去。他依旧每日我行我素，贪玩享乐，仗义疏财，完全没意识到，一双双贪婪恶毒的眼睛，早已盯上了张家的万贯家产，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席卷整个张家，将他的暖梦，彻底碾碎。
这日，天气晴朗，暖风**，正是暮春里难得的好天气。
张亮一早醒来，丫鬟伺候着洗漱穿衣，换上了一身月白色云锦长衫，腰间系着墨绿色玉带，挂着一枚通透的羊脂玉坠，长发束起，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肆意与朝气，看着倒也是个翩翩公子，只是那眼神里，满是贪玩的灵动，毫无半分沉稳之气。
用过早膳，他便坐不住了，跟柳氏撒了个谎，说去私塾读书，转身便带着贴身仆从阿福，溜出了张府。
“少爷，咱们今日去哪啊？是去斗鸡场，还是**坪？”阿福跟在张亮身后，笑呵呵地问道，他自小陪着张亮长大，最懂自家少爷的心思。
张亮手摇折扇，慢悠悠地走在朱雀街上，看着街边热闹的景象，嘴角噙着笑意，随口说道：“斗鸡场去腻了，**坪也没什么意思，昨日听人说，城外十里的南山，风景极好，漫山遍野的野花，还有野兔山鸡，咱们今日去南山猎兔，顺便赏赏春景，如何？”
阿福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嘞，全听少爷的！我这就去准备**和干粮！”
说罢，阿福快步跑去准备东西，张亮则站在街边，等着阿福。
这时，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小车路过，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地痞**，糖葫芦撒了一地，那地痞当即恼羞成怒，一把推倒老汉，抬脚就要踹上去。
周围路人见状，纷纷避让，不敢上前，谁都知道，这地痞是知府林文渊远房亲戚的手下，平日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张亮见状，当即脸色一沉，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那地痞的胳膊，厉声喝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那地痞回头一看，见是张亮，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却还是强装嚣张，撇撇嘴道：“张少爷，这是我和这老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少管闲事！”
“他在南城地界，我就管得着！”张亮眉头紧锁，语气坚定，“立刻给老人家道歉，赔偿损失，否则，我让你在南城待不下去！”
他身后的仆从也纷纷上前，气势汹汹地盯着那地痞。那地痞知道张家的厉害，若是真惹恼了张亮，告知知府，自己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只能不甘心地啐了一口，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扔在老汉面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亮连忙扶起老汉，又让仆从拿出一锭银子，递给老汉，温声道：“老人家，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这点钱，你拿着，重新做些小买卖，别再街头受苦了。”
老汉捧着银子，感动得老泪纵横，连连磕头道谢：“多谢张少爷，多谢张少爷，您真是大善人啊！”
张亮连忙扶起老汉，笑着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快去吧。”
看着老汉离去的背影，张亮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从不觉得自己做的是多大的善事，只是见不得旁人受苦罢了，身为张家少爷，他有能力帮一把，便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多时，阿福带着**、干粮和水囊回来，还牵来了两匹高头大马，都是上等的良驹，毛发油亮，神骏非凡。
张亮翻身上马，马鞭一挥，笑着说道：“走，去南山！”
两匹马踏着轻快的步伐，朝着城外奔去，少年意气风发，笑声随风飘散，全然不知，这一去，便是他最后一次这般无忧无虑，等他归来时，曾经的朱门府邸，早已变**间炼狱，他的家人，他的温暖，他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南山距离南城不过十里路程，骑马半个时辰便到。漫山遍野的野花竞相开放，红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点缀在青山绿树之间，溪水潺潺，鸟鸣清脆，风景美不胜收，空气里都弥漫着花草的清香。
张亮心情大好，翻身下马，拿着**，便在山林里穿梭，追逐野兔山鸡。阿福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少爷有半点闪失。
少年心性，玩得尽兴，便忘了时间。从清晨到午后，再到暮色渐沉，他猎到了好几只野兔，累得满头大汗，却依旧兴致勃勃。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林里开始起雾，阿福才连忙提醒：“少爷，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夫人该担心了。”
张亮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点点头：“好，回去吧，今日玩得痛快，改日咱们再来。”
两人收拾好东西，牵着马，朝着山下走去。
一路上，张亮还在想着，回去让厨房把野兔炖了，给祖父祖母补身体，再给母亲留一碗，父亲若是看到，虽会骂他贪玩，却也不会真的生气。他满心都是家人的笑脸，都是府邸里的温暖烟火，丝毫没有察觉到，南城方向，隐隐透着一丝异样的死寂，连往日的灯火，都显得格外昏暗。
骑马行到南城门口，天色已然全黑，城门即将关闭。
可往日里热闹的城门，今日却格外冷清，守卫官兵个个面色凝重，手持兵器，神情严肃，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张亮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皱了皱眉，问守城的官兵：“今日城里怎么了？怎么这般安静？”
那官兵看了他一眼，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张少爷，快些回家吧。”
张亮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不再多问，策马扬鞭，朝着朱雀街飞奔而去，阿福连忙跟上。
越靠近张府，张亮的心越沉，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风飘来，刺鼻又恶心，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终于，张府到了。
可眼前的景象，让张亮瞬间僵在马上，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动弹不得。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上面溅满了暗红的血迹，斑驳狰狞，府内一片狼藉，火光早已熄灭，只剩袅袅黑烟，在夜色中缓缓升腾。院内、门外，横七竖八躺着无数**，有族人，有丫鬟，有仆从，个个衣衫破碎，浑身是血，死状凄惨。
曾经雕梁画栋、温暖祥和的张府，此刻变成了人间炼狱，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浸透了庭院的花草，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死寂，只有血腥，只有满地的**。
张家七十口人，上至花甲老人，下至襁褓婴孩，无一生还。
张亮呆呆地坐在马上，眼睛瞪得通红，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手脚冰凉。
那是他的家，他的家人，他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叔叔伯伯，兄弟姐妹，朝夕相处的仆从丫鬟，全都死了，全都没了！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朱门暖梦，碎得彻彻底底。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嘶哑，悲痛欲绝，他疯了一般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进府内，踩过满地的鲜血，跨过亲人的**，一遍遍地呼喊着：“爹！娘！祖父！祖母！你们在哪！回答我啊！”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他自己的哭声，在死寂的府邸里回荡。
他在厅堂里找到了父亲张敬之的**，父亲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双眼圆睁，满是不甘与愤怒；在卧房里找到了母亲柳氏，母亲衣衫整齐，却没了气息，脸上还带着一丝惊恐；在偏院找到了祖父祖母，两位老人紧紧抱在一起，早已没了呼吸。
每走一步，都能看到亲人的**，每一眼，都让他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他想起平日里家人的疼爱，想起府里的欢声笑语，想起自己今日还在南山无忧无虑地猎兔，可不过一日之间，一切都没了，全都没了！
巨大的悲痛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怒火，他红了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猩红，疯狂地冲出张府，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奔去，他知道，能对张家下此毒手的，定然是平日里处处刁难张家的知府林文渊，还有盐铁使周显，是他们，是他们眼红张家家产，恶意构陷，痛下杀手！
“林文渊！周显！我要杀了你们！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他嘶吼着，如同疯魔一般，赤手空拳，直奔知府衙门，全然不顾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全然不顾前方是刀山火海。
阿福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追上去，想要拉住他：“少爷，别去！你不能去啊！他们人多势众，你去了就是送死啊！”
可此刻的张亮，早已被悲痛和怒火冲昏了头脑，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想报仇，只想杀了那两个**，为家人偿命！
他一路狂奔，冲到知府衙门，大门紧闭，守卫森严，十几个官兵手持兵器，守在门口。
“林文渊！你出来！你这个**，还我家人命来！”张亮拍打着大门，声嘶力竭地呼喊，双眼猩红，状若疯狂。
守门的官兵见状，立刻打开大门，一拥而上，手持刀枪，对着张亮。
“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此喧哗，拿下！”为首的官兵厉声喝道。
张亮赤手空拳，毫无畏惧，朝着官兵扑了上去，可他从未学过武艺，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哪里是这些官兵的对手。
不过片刻，他便被官兵**在地，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疼痛难忍，嘴角溢出鲜血，浑身伤痕累累，可他依旧挣扎着，嘶吼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冲进去报仇。
“杀了我……我要杀了你们……为我家人报仇……”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意识渐渐模糊，浑身剧痛，眼看就要被官兵活活打死。
就在这时，一道灰布长衫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街边暗处掠出，速度快如闪电，出手凌厉，不过几招，便将**张亮的官兵悉数**在地。
那人面容枯槁，眼神深邃，背挎一柄断剑，身手矫健，一看便是江湖高手。他俯身抱起奄奄一息的张亮，看着满地狼藉的张府，又看了看知府衙门，眼神里闪过一丝悲痛与愤怒，随即不再迟疑，抱着张亮，施展轻功，朝着城外茫茫深山奔去。
此人，正是多年前流落南城，身患重病，被张亮出手相救，悉心照料的江湖武师，清风。
清风当年受张亮恩惠，一直铭记在心，此次听闻张家遭难，立刻赶来，恰好救下险些丧命的张亮。
张亮躺在清风怀里，意识模糊，浑身剧痛，可心底的恨意，却如同烈火般燃烧，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地说道：“救我……我要报仇……活下去……我只能活下去……为家人复仇……”
话音落，他彻底昏死过去。
清风抱着他，身形不停，奔入深山，夜色漆黑，山路崎岖，可他的脚步，却无比坚定。
从此，南城再无纨绔少爷张亮，只有一个背负着七十口血仇，苟活于世的复仇者。
活下去，只能为了复仇。
这八个字，将成为张亮余生，唯一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