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妆------------------------------------------，由两个面无人色的太监从侧门抬了出去。没有棺木，没有超度，甚至没有一声像样的叹息。浣衣局的日子照旧，仿佛昨夜只是死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蚊蚋。只是空气里那股沉闷的绝望，又沉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手指在冷水里泡得愈发肿胀，旧伤未愈，又添新裂。她低着头，不看不听不问，像一具真正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只是无人看见的眼底，那簇昨夜燃起的、冰冷的火苗，未曾熄灭，反而在死寂的煎熬中，淬炼得愈发幽暗坚韧。，张嬷嬷罕见地没有在屋里烤火，而是揣着手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三角眼不时瞥向通往内宫方向的月洞门，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算计。。她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搓洗衣物的动作，将大半心神集中在听力上。风吹过枯枝的呜咽，远处隐约的宫人低语，张嬷嬷靴子踩在湿滑地面的细微声响……以及，月洞门外，由远及近的、不同于寻常宫人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几乎埋进木盆氤氲的冷水汽里。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猎物察觉到危险逼近时的战栗与……兴奋。“张嬷嬷可在？”一个尖细的、带着明显内官腔调的声音在月洞门响起。，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为首太监面皮紧绷，眼神锐利，扫过院子里噤若寒蝉的宫女们，最后落在闻声立刻堆起谄媚笑容迎上去的张嬷嬷身上。“哎哟，什么风把高公公您给吹来了？这腌臜地方，仔细污了您的鞋。”张嬷嬷腰弯得极低，声音甜得发腻。，眉头微蹙，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闲话少说。娘娘吩咐，要寻个身家干净、模样周正、最好是……嗯，有几分像故去那位的宫女，有急用。故去那位”几个字，他说得极轻，但顾清辞离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她搓洗衣物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故去那位？元后沈氏？那个在陛下潜邸时便嫁入王府，却在陛下**后不久便“急病薨逝”，留下无尽传说与帝王刻骨思念的元后？，眼底飞快闪过惊疑、恍然，随即被更深的算计取代。她直起身，目光像毒蛇的信子，缓缓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低垂的头颅。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角落那个始终沉默、只露出半边苍白侧脸的身影上。“公公请看，”张嬷嬷侧身，伸手指向顾清辞，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邀功与恶意的语调，“这丫头，如何？顾氏女，三个月前没入的。身家嘛……自然是再‘干净’不过。至于模样……”。那宫女正费力地拧干一件厚重的袍服，微微侧着身，晨光恰好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与挺秀的鼻梁。她低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是惯常的麻木与疲惫。但就在这麻木疲惫之中，偏偏有种挥之不去的、清冷孤绝的气质。尤其是那侧脸的轮廓……，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被什么刺痛，瞳孔微微收缩。他上前两步，走到顾清辞面前，沉声道：“抬起头来。”
顾清辞动作停下。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有张嬷嬷的算计，有其他宫女的惊疑，更有高公公那审视的、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的视线。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但她知道，此刻不能有丝毫异样。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落在高公公深蓝色的袍角上，姿态是十足十的卑微与顺从。脸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中——因长期劳作和营养不良而过于苍白消瘦，但五官的精致与骨相的优美无法掩藏。最要命的是，那眉眼的走向，那抿紧的唇线，尤其是静静垂眸时那股子沉静的、略带哀愁的神韵……
高公公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像是白日见了鬼。他死死盯着顾清辞的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张嬷嬷，嘴唇翕动，却半晌没说出话来。
张嬷嬷见状，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连忙凑近，用更低的声音道：“公公，您看……像不像？老奴第一眼见着，也吓了一跳。这简直是……天意啊。”
高公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但眼神里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他再次深深看了顾清辞一眼，那目**杂至极，有惊疑，有估量，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就是她了。”高公公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带走。立刻沐浴**，仔细梳妆。半个时辰后，送到……甘露殿偏殿。”
“甘露殿？”张嬷嬷失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那可是陛下寝宫！虽然陛下近年来龙体欠安，多居甘露殿静养，等闲妃嫔都难得召见，如今竟要送一个浣衣局的罪奴过去？
高公公冷冷瞥她一眼：“娘**吩咐，也是你能置喙的？照做便是。记住，今夜之事，若有多一人知晓……”他没有说下去，但那阴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张嬷嬷浑身一颤，连声道：“是是是，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她转向顾清辞，脸上的谄媚瞬间变成严厉的呵斥，“还不快谢过高公公！你这贱婢，真是走了天大的运道！”
顾清辞依言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板无波：“奴婢谢高公公，谢嬷嬷。”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甘露殿？侍寝？以她这样的身份？荒谬！这绝非恩典，而是一道催命符！那位“娘娘”是谁？贤妃？德妃？还是……太后？将她这个酷似元后的“祸水”送到病重的陛下面前，究竟意欲何为？冲喜？固宠？还是……更恶毒的算计？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但都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她知道，从被高公公看中的那一刻起，她已别无选择。前面是龙潭虎穴，后面是万丈深渊。但至少，她走出了浣衣局这**棺材。至少，她有了一个……靠近权力中心、或许能窥见一丝真相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需要用命去搏。
她被两个粗使嬷嬷几乎是拖拽着，带进一间从未踏足过的、相对干净些的厢房。热水早已备好，带着浓郁的花香。她被剥去那身散发着皂荚和汗味的粗布衣裙，按进浴桶。滚烫的水烫得她皮肤发红，也烫得她几乎落下泪来——不是为这骤然的“待遇”，而是为这屈辱的、身不由己的、如同货物般被清洗打包装扮的过程。
洗浴，熏香，绞面，敷粉。她被按在妆台前，铜镜模糊，映出一张陌生而苍白的脸。负责梳妆的老宫女手很巧，动作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机械。螺子黛描眉，胭脂点唇，香粉敷面。一张原本清冷憔悴的脸，渐渐变得明艳，却也变得……更像某个人。
尤其是当老宫女为她梳起一个简单的凌云髻，斜斜插上一支素银簪子时，顾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发型，这支簪子的样式……她曾在母亲收藏的、描绘前朝宫廷生活的残本画册中见过。是元后沈氏，未出嫁时最爱的妆扮。
她们在刻意塑造一个“影子”。一个献给病中帝王，用以慰藉相思、或者……挑起更复杂情绪的“影子”。
妆成。老宫女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片麻木的平静。她取出一套衣裙，不是宫装，而是一袭质地普通、颜色素淡的月白色交领襦裙，款式简洁，甚至有些过时。但顾清辞穿上后，对着模糊的铜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衣服的尺寸，这颜色的偏好，这整体的气质……与画册中那个站在梅树下、浅笑盈盈的少女沈氏，有了七八分神似。
“走吧。”高公公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声音依旧平板，但看她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所谓的“教导”。顾清辞被两个沉默的太监一左一右“护送”着，穿过一道道幽深曲折的宫墙夹道，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也隐藏着无数秘密与血腥的——甘露殿。
夜色彻底笼罩了皇城。宫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脚下的路，从浣衣局粗粝的青石板，变成了甘露殿前光可鉴人的金砖。空气里的气味，也从腐朽沉闷，变成了清冷的、混合着名贵药材与龙涎香的、属于帝王居所的、压抑而尊贵的气息。
偏殿到了。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暗。摆设极为简单，甚至有些空旷清冷，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垂着明**的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高公公示意她停在殿中，自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顾清辞独自站在空旷昏暗的殿内，手脚冰凉。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帐幔后传来的、微弱而断续的、属于男子的咳嗽声。
陛下就在那里。那个掌握**予夺、一句话决定顾家满门命运、也可能决定她今夜是生是死的男人。
她该做什么？跪着？站着？说话？还是……就这样，做一个安静的、合格的“影子”？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冷汗浸湿了内衫，紧贴着皮肤，冰冷粘腻。她强迫自己站直，目光低垂，盯着自己月白色裙摆下露出的一点鞋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似乎有无数画面飞闪——父亲溅血的书房，兄长怒目圆睁的首级，母亲自尽前绝望的眼神，浣衣局冰冷的水，柳儿井边苍白的手……
“咳……咳咳……”帐幔后的咳嗽声骤然加剧，带着撕心裂肺的意味。
顾清辞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她抬眼看向那晃动的明黄帐幔。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装作木头，但某种更深层的、或许是来自将门之女骨子里的东西，让她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向前挪动了半步。
就在这时，帐幔被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掀开！
一个穿着明黄寝衣、披散着花白头发的男人，挣扎着半坐起来。他瘦得惊人，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潮红，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即便在病中，依旧锐利如鹰隼，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深不见底的疲惫。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地、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了站在殿中的顾清辞。
昏暗的光线下，月白裙衫，素淡妆容，静静而立的身影……
皇帝萧执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猛地一窒，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帐幔，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连串更剧烈的咳嗽。他猛地向前探身，伸出颤抖的手，仿佛想触碰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狂乱的、近乎崩溃的震惊与……某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的希冀。
“阿……阿柔？”嘶哑破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从帝王干裂的唇间溢出。
顾清辞浑身僵硬，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那只伸向她的、属于九五之尊的、枯瘦颤抖的手，看着那双燃着疯狂火焰又盈满脆弱泪光的眼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
戏，开场了。
而她，已别无退路。
在皇帝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顾清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冰冷坚硬的金砖传来刺骨的凉意。她没有抬头，没有应声，只是保持着最卑微恭顺的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唯有袖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伤痕。
今夜，或许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