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步之外,粗壮的杏树干后,站着一个人。
夏宜兰死死咬着下唇,眼睛瞪到了极限,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就在十步外的另一棵树下,袁松紧紧抱着白柔锦。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男人的喘息粗重低沉,女人的鼻音娇媚入骨。
那些声音顺着夜风,毫无阻碍地钻进夏宜兰的耳朵里。
夏宜兰的手指抠在粗糙的树皮上,木刺扎进指肚,十指连心,她依旧没有松手。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她胸腔里来回冲撞,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酸。
白柔锦是个寡妇。
死过男人的残花败柳。
可她偏偏能穿那么娇艳的杏黄春衫,能把腰身扭得那么勾人。
现在,她还能被全村最冷最俊的铁匠抱在怀里,享受那种能让女人骨头都酥掉的疼爱。
袁松那双打铁的手臂,肌肉鼓胀,青筋暴突。
夏宜兰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手此刻正掐在白柔锦的腰上。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夏宜兰都能感受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那是年轻汉子独有的、气血方刚的味道。
那是她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夏宜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全是杏花的甜味,还有那两个人弄出来的汗味。
她嫉妒。
嫉妒得发狂。
她的亲爹夏明贺是个在外面无比仗义,对外人比对亲人好的怪人。
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为了帮白柔锦的爹白春生找草药,差点把命送掉,还落下了一条腿的终生残疾。
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却不闻不问,哪怕她吃不饱穿不暖,他也好像看不见一样。
后来她爹死了,她娘跑了,她来到了白家。
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爹,有了家。
可她很快就明白了。
白柔锦才是最受白春生宠爱的那个。
夏宜兰不服。
她要抢。
白春生没能逃过她的美人计。
她看着那个男人对她百依百顺,她心里就有了一种报复的**。
可白春生老了。
这几年越来越力不从心,每次草草了事。
她正值大好年华,身体里的火被点起来,却总被一盆温吞水浇灭。
袁松年轻英俊,身体结实,浑身上下都是力气。
既然白柔锦看上了袁松,那她就要把袁松抢过来。
夏宜兰推开白家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白柔锦房间里的灯灭着,她还没回来。
看见她进来,老男人的眼睛立刻亮了。
“去哪了?这么半天。”白春生压低声音问。
“晚上吃多了,去村头转了转。”夏宜兰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
“柔锦说不定就快回来了,你也不怕她撞见。”夏宜兰推了推他,欲拒还迎。
“她没那么快。”白春生呼吸粗了,嘴唇在她脖子上乱啃。
夏宜兰顺从地解开扣子。
“宜兰……宜兰……”白春生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夏宜兰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屋顶。
袁松。袁松。
等着吧。
第二天清晨。
白柔锦还在屋里睡觉。
夏宜兰早早就起了。
她从角落里的柜子里翻出一把旧剪刀。
刀刃有点卷口,但还能用。
夏宜兰走到院子里的磨刀石旁。
她举起剪刀,用刀背狠狠砸在石头上。
“哐!”
一声闷响。刀刃崩掉了一大块缺口。彻底废了。
夏宜兰满意地看着那把坏掉的剪刀。
她回到屋里,打开衣柜。
没有选那些颜色鲜艳的衣裳。
她挑了一件浅青色布衫,配一条深蓝色的裙子。不扎眼,透着勤俭持家、安分守己的味道。
她走到铜镜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素髻。
没有戴任何首饰,连一朵绢花都没插。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姑娘,清秀,乖巧,惹人怜惜。
男人最吃这一套。
那种妖艳**只能玩玩,真要过日子,男人都会选她这样的。
夏宜兰拿起那把坏掉的剪刀,走出院门。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几声鸡叫从远处传来。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气。
铁匠铺在村子东头。
还没走近,就听见“叮当、叮当”的打铁声。那声音沉稳,有力,极有节奏。
她走到铺子门口,停住脚步。
炉火烧得正旺。袁松赤着上身,站在铁砧前。
手里握着铁锤,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火星四溅。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那块块分明的肌肉,随着挥锤的动作收缩、舒展,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夏宜兰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昨晚只能远远看着。现在离得这么近——白春生碰她肩膀的手像发面,而眼前这个男人的每一寸肌肉都像烧红的铁,硬的,烫的,能把人锻打成任何形状。
袁松打完手里的活儿,把烧红的铁件浸入水槽。
“哧——”
一阵白烟腾起。
袁松转过身,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夏宜兰。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打什么?”袁松开口,声音低沉。
夏宜兰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怯生生的表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握着剪刀,微微低着头。
“袁师傅,我家的剪刀坏了。您受累,帮我看看还能不能修。”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局促。
袁松走过来。
夏宜兰甚至能看清他锁骨上方跳动的脉搏。
她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
袁松伸出手。
“给我。”
夏宜兰递过剪刀,在交接的瞬间,她故意让自己的手指轻轻擦过袁松粗糙的掌心。
袁松的手顿了一下。
夏宜兰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缩回手,脸颊飞起两团红晕。
她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麻烦您了。”她小声说。
袁松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那把剪刀。
拇指慢慢摩挲过刀刃上那个豁口——边缘整齐,断面锋利,金属碎裂的纹路呈放射状向两侧蔓延。
这不是用坏的。
是砸的。
袁松的目光从剪刀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夏宜兰的手。
她的十根手指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干粗活儿的痕迹。
但右手食指指肚上,有一小块新鲜的淤青。
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或者——握着剪刀用力砸过什么硬物。
袁松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修不了。”他说,声音平淡,“得重打一把。后天来拿。”
他把剪刀随手丢进身后的废铁筐里。
转身走回铁砧前,重新拿起铁锤。
“叮当。叮当。”
打铁声再次响起。
夏宜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她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得体又腼腆的微笑——尽管没有任何人在看。
“那……谢谢袁师傅。”
她转身离开铁匠铺。
走出十几步,确认袁松不可能看到她了,夏宜兰嘴角的弧度变了。
腼腆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后天。
她还会再来。
而铁匠铺里,袁松举着锤子,重重砸下去。
铁砧上的火星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