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伙------------------------------------------，表叔就把他们三个叫醒了。“起来了，今天我来带你们认人。”，风从山梁上灌下来，冻得人直哆嗦。三个人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跟着表叔往外走。大军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被建娃子拽了一把袖子，才跟上。。棚子是那种用竹竿搭的架子，上面蒙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哗响。棚子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股子油烟味和面汤味。表叔掀开塑料布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中间支着一口大铁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一个胖女人围着油乎乎的围裙，拿着长筷子在大锅里搅动。棚子里摆着几张长条桌子和板凳，大概有十多个人，正蹲着或坐着吃面。呼噜呼噜的吸面声、吧唧嘴的声音、偶尔有人骂两句脏话，混在一起，闹哄哄的。，扫了一眼。他发现这十多个人里面，有好些面孔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在村里，就是在路上。都是川北口音，有几个看着面熟，但叫不上名字。他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没人多问。，走到棚子最里面。那里单独摆了一张小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看起来颇为正派。可惜了下巴上有一道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他没在吃面，面前摆着一碗茶，茶汤颜色很深，上面漂着几片茶叶梗子。，弯了弯腰，叫了一声：“袁掌脉。”，指了指身后的三个人：“这是我带来的三个娃儿，老家的，想入伙。”，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建娃子，最后落在大军身上。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看几件东西值不值钱。“老岳带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棚子里闹哄哄的，他的话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也不说啥。你们要入伙，可以。先把规矩听清楚，听不顺耳，现在就下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那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粗得像萝卜，关节突出，一看就是下过死力气的人。那道疤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岳文兵往前站了一步，说：“掌脉你说，我听着。”
建娃子也跟着站到他旁边，点了点头。
大军站在最后面，没出声。
袁掌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开始说：
“第一，不准私拿金。矿上出了多少金，我的心里有数。谁要是私藏，抓到就剁手。不管藏了多少，哪怕是一粒沙子那么大的，也是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的茶碗，像是在跟茶碗说话。但棚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吸面条的声音都没了。
“第二，不准对外乱说。矿上的事，出了这个山，嘴巴就给我闭紧了。在哪儿挖的，挖了多少，谁在挖，都不准提。抓到就填矿坑。”
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但那声音在安静的棚子里格外响。
“第三，有事一起上，不准拉稀摆带。不管是跟外面的人起了冲突，还是矿上出了事，谁要是躲在后头不出力，那就莫怪我不客气。”
“**，劈账按功分。谁出了多少力，分多少钱。不准闹、不准抢、不准骂。闹的人扣钱，抢的人剁手，骂的人滚蛋。”
他说完了，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们。
“答应，就留到吃早饭。不答应，就赶快下山。路你们认得，现在走还赶得及天亮。”
岳文兵想都没想：“要得。”
建娃子也点头：“要得。”
两个人答完了，才发现大军没出声。
大军站在最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袁掌脉面前的小桌子。桌子上除了那碗茶，还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块肉——油汪汪的，肥瘦相间，皮子炸得焦黄，一看就是刚出锅的***。那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大军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在老家，吃面最多放个鸡蛋，有时候连鸡蛋都没有，搁一勺辣椒油就算好的了。现在那几块肉就在他面前，肥嘟嘟的，油亮亮的，他的眼睛像是被钉住了，根本挪不开。
袁掌脉说的那些规矩，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建娃子发现了，伸手拉了他一把。大军没动。又拉了一把，大军还是没动，眼睛还盯着那碟肉。
袁掌脉看到了。
他顺着大军的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碟肉，然后抬起头来，笑了。
那笑容看着和善，嘴角往上翘，但下巴上那道疤跟着扯动了一下，看着就不那么和善了。
“想吃肉啊？”他问。
大军这才回过神来，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袁掌脉把碟子往前推了推，碟子里的肉颤了颤，油光更亮了。
“想吃肉，可以啊。在这里挖到矿，碾出金子，就吃肉。顿顿都有肉吃。都是当面劈账，挖了多少，分多少，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手指头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但是我刚刚的话，你听清楚没有？”
他还是笑着的，声音也不大，但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棚子里没人敢出声。十多个人，没一个敢动筷子。连那口大铁锅里的面汤翻滚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坏了规矩，”袁掌脉慢慢地说，眼睛盯着大军，“我不认人哦。”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那句话里面的寒气，比山梁上的风还冷。
大军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建娃子在他旁边，手伸过去，在他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大军疼得倒吸一口气，这才清醒过来，赶紧说：“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袁掌脉看着他，没说话，看了大概有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柴火噼啪炸开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些，把那碟肉又拉回来，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听清楚了就好。”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去吃饭吧。老岳，带他们去盛面。”
表叔赶紧应了一声，拉着三个人往大铁锅那边走。
大军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碟子里的肉。建娃子又掐了他一把，这回掐得更狠，大军龇着牙，再不敢回头了。
表叔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面。面是宽面条，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子，跟长安火车站那家店里的差不多。但这里的人吃得飞快，没人说话，只有吸面条的声音。
岳文兵端着碗，蹲在棚子角落里吃。建娃子蹲在他旁边，大军蹲在建娃子旁边。三个人都没说话。
大军吃了几口，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肉好香。”
建娃子瞪了他一眼。大军不说话了，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吃面。
岳文兵吃着面，脑子里还想着袁掌脉说的那几句话——“剁手填矿坑不认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岳文兵看得懂，不是摆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面。面汤上浮着几点油星子，不多，但比长安火车站那碗强一些。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他想，管他呢，先吃饱再说。
棚子外面，天开始亮了。山梁上的光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那些埋头吃面的人身上。三十多个人，蹲着、坐着、站着，谁也没说话，都在吃面。
岳文兵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放下碗，抹了抹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