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云深录

暗波渐起步履重------------------------------------------ 暗波渐起步履重，午前的阳光正盛，透过古松针叶的缝隙，在青石甬道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白允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脑中却思绪翻腾。，测灵，修仙。，如同蒙尘的旧物，模糊不清。原主自十五岁起，每年云麓书院“开蒙测灵”，皆以各种理由——头疼脑热、醉酒未醒、甚至干脆溜出城去鬼混——避开了。一来是自知资质驽钝，怕当众出丑；二来，心底深处或许对那条充满艰险、与凡俗富贵截然不同的道路，有着本能的畏惧与排斥。。云麓书院位于云锦城西的“栖霞山”麓，是**与几个修仙宗门联合设立，负责在世俗中初步筛选有灵根资质的苗子。检测出的灵根属性、优劣，将决定一个人能否踏入仙门，以及可能被何种层次的宗门看中。，金木水火土，又有风雷冰光暗等异灵根。灵根越少，资质越佳，修炼越快。天灵根为单一属性，乃百年难遇的奇才；双灵根、三灵根次之；伪灵根（四属性）与五灵根，则被视作资质低下，即便能引气入体，也难有大成。至于异灵根，据说修炼速度不亚于天灵根，且可修特殊功法，更是罕见。……白允努力回忆。似乎幼时曾有家中请来的游方道士看过，那道士捋着胡子，只摇头说了句“驳杂不纯”，便不再多言。父亲白景瑞自此也绝了念想，只盼他能守些本分，莫要将家业败光便好。，父亲为何又突然旧事重提，且态度如此坚决？，记忆里，大哥白琛上月刚从“青州”总号查账归来。青州……白允隐约记得，那似乎是大晋王朝十三州中，少数几个有大型修仙宗门常设“接引点”的繁华大州。大哥此行，莫非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白家的生意，需要与修仙者有所牵连？，信息太少，难以推断。当务之急，是处理锦绣阁的烂摊子。三百两银子，对白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如今“月例被扣、私己空空”的他而言，却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那批积压的“软烟罗”，十日之期，必须想出脱手的法子。……还有近一个月时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真有灵根，哪怕是伪灵根、五灵根，是否就意味着必须踏入仙途？这个世界，除了法修，似乎还有体修、剑修、鬼修、儒修等派别。鬼修不入轮回，听着便非正道；儒修……原主记忆里只有“读书人”的模糊概念，似乎与修炼无关。体修无需灵根？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信息。“四少爷，您回来了。”，墨菊正站在月洞门下，似是等候。见白允回来，她迎上来几步，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老爷他……没重责您吧？无妨。”白允摆摆手，走进院子。海棠树下已摆好了竹制桌椅，桌上放着一壶茶并几样清淡点心。“去把观墨叫来。”，与墨菊一样，是自小在身边伺候的。原主出门胡混，多带着他，是个机灵却也被带得有些油滑的少年。
墨菊应了声，快步去了。不多时，一个穿着靛蓝色短打、约莫十六七岁的清瘦少年小跑着进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躲：“少爷，您找我？”
白允在竹椅上坐下，示意观墨也坐。观墨哪敢，只垂手站着。白允也不勉强，端起温热的茶抿了一口，是上好的“云雾毛尖”，入口微苦，回甘清冽。
“锦绣阁那批‘软烟罗’，从兴隆号进的，一共多少匹？现在何处？”白允开门见山。
观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少爷一回来不**罚，先问这个。他迅速瞟了白允一眼，见对方面色平静，眼神却清亮锐利，心里打了个突，不敢怠慢，忙道：“回少爷，那批‘软烟罗’共五十匹。当时……当时兴隆号的刘掌柜说，是江南新到的上等货，丝滑如烟，色泽鲜亮。少爷您看着喜欢，就……就全要了。一共纹银一百二十两。货现在还在锦绣阁后院的库房里堆着，刘……刘掌柜走后，就没人动过。”
“你看过那批货吗？质地如何？”
“小的……小的跟着少爷去瞧过一次。”观墨咽了口唾沫，“看着是挺鲜亮的，但后来听锦绣阁原来的老师傅私下嘀咕，说那料子手感不对，经纬稀疏，下水恐怕会缩，颜色也浮，不耐晒……怕是，怕是以次充好，用了便宜的染料和劣丝。”
白允手指轻叩竹椅扶手。果然如此。原主就是个只认外表光鲜的冤大头。
“兴隆号什么来头？与刘掌柜可有勾结？”
“兴隆号是城东一家不大不小的绸缎庄，东家姓王，据说有些衙门里的关系。至于刘掌柜……”观墨压低了声音，“刘掌柜为人谨慎，倒不像会主动勾结。不过，小的后来打听到，那兴隆号的王东家，是刘掌柜一个远房表亲……”
白允明白了。未必是故意做局，但亲戚之间，难免有些“照应”，加上原主这个不懂行又摆阔的少爷撞上去，不坑你坑谁？
“当时经手此事的，除了刘掌柜，锦绣阁里还有谁？”
“还有个二掌柜，姓赵，以及管库的老秦。刘掌柜走后，赵掌柜暂代了几天，后来也托病不来了。如今铺子里，就剩两个伙计和管库的老秦，还有个打扫的婆子。”
树倒猢狲散。主事的人摆挑子，下面的人自然无心干活。
“你去备车。”白允放下茶盏，起身，“我们去锦绣阁看看。”
“现在？”观墨诧异。这位爷以往可最不耐烦去铺子里，觉得铜臭污了身份。
“现在。”白允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又对一旁的墨菊道：“找身利落些的常服给我。”
片刻后，白允换了一身石青色细布直裰，头上也只插了根普通木簪，看着少了几分富贵气，多了些清爽。他带着观墨，从白府侧门出去，上了一辆青幔小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云锦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茶楼酒肆的喧哗声不绝于耳，透着世俗特有的鲜活与热闹。白允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街景，与古装剧里相似，却又更加真实、粗粝，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
锦绣阁位于城西的“流云街”，这条街上有不少绸缎庄、成衣铺，算是云锦城的商贸繁华地段之一。马车在一处临街的两层铺面前停下。黑漆金字招牌，“锦绣阁”三个字依旧，只是门庭冷落，与周围几家客人进出的铺子对比鲜明。
铺面开着，里面却空荡荡，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盹，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伙计则无聊地用鸡毛掸子掸着其实并无灰尘的布匹。
见有人进来，打盹的小伙计一个激灵醒过来，待看清来人，脸色顿时一变，忙不迭地从柜台后绕出来，躬身行礼：“四……四少爷！您怎么来了？”
另一个伙计也赶紧过来，神色忐忑。
白允扫了一眼店内。货架上摆放的绸缎料子倒是齐全，但显然许久未曾整理，有些凌乱。地上也落了薄灰。
“老秦呢？”白允问。
“秦伯在后院库房。”年长的伙计忙道。
“带路。”
穿过店铺后门，是个不大的天井，堆着些杂物。左手边一间屋子便是库房，门开着，一个穿着褐色短褂、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地上，就着天光，仔细查验摊开的一匹布料，正是那批“软烟罗”中的一匹。他看得极为专注，甚至没听到脚步声。
“秦伯，四少爷来了。”伙计提醒道。
老者——老秦抬起头，看到白允，脸上皱纹更深了。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四少爷。”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伯在看这批料子？”白允走到那匹摊开的“软烟罗”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料子入手，初时觉得光滑，细捻却有些发涩。颜色是时下流行的“天水碧”，但色泽确实不够沉稳，显得有些轻浮。他对布料不算在行，但前世也略知一二，这料子，绝对称不上上等。
“是。”老秦言简意赅，“料子不行。丝是柞蚕丝混了麻，织得也疏，不扛穿。染料更是便宜货，洗两次就得泛白。”
“还能用吗？”白允问。
老秦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做里衣，或是给下人做衣裳，勉强使得。但咱们锦绣阁，从不卖这种料子。挂出去，招牌就砸了。”
“若降价处理呢？比如，按***，甚至再低些？”
老秦摇头：“难。识货的一看便知，不识货的，见降价这么狠，更不敢买。何况，咱们锦绣阁往日做的都是中上人家的生意，突然卖这等次货，老主顾会怎么想？”
白允沉默。老秦说的是实情。这批货，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着原主无能昏聩的印记，若不妥善处理，哪怕填上亏空，锦绣阁的名声也坏了。
他站起身，环顾这间库房。除了那堆“软烟罗”，还有不少其他库存，都码放得整整齐齐，蒙着防尘的粗布。老秦是个尽责的人。
“铺子里现在每日能有几个客人？”
“这两日……”老秦苦笑，“一个也无。伙计们没心思，我也……唉。”
白允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前铺。两个伙计忐忑地跟在后面。
“你们两个，”白允看向那两个伙计，“叫什么名字？在铺子里多久了？”
年轻的那个忙道：“回四少爷，小的叫陈安，来了一年三个月。”年长的那个道：“小的李顺，三年了。”
“还想在锦绣阁干下去吗？”白允问。
两人对视一眼，李顺犹豫一下，道：“四少爷，小的们是铺子里的伙计，自然想干下去。只是……如今这光景……”
“光景是人做出来的。”白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从今日起，铺子照常开门。你二人，陈安，负责洒扫整理，所有货架、布匹，重新清理归置，务必一尘不染，摆放整齐。李顺，你识字，将库房所有存货，按品类、等级、数量，重新造册，明日交给我。工钱……这个月照发，若能做好，月底另有赏钱。”
两人又是一愣。四少爷何时关心过铺子整洁、货物造册？还主动提工钱和赏钱？
“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两人连忙应声，不管怎样，有活干，有钱拿，总比干耗着强。
“秦伯，”白允又转向跟出来的老秦，“这批‘软烟罗’，您经验老道，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稍作处理，让它看上去……体面些？或者，有没有其他路子，能尽量挽回些损失？您只管想，需要什么，或有什么门路，告诉观墨，让他去办。”
老秦浑浊的眼睛看着白允，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我试试看。倒是有个老相识，专做些走街串巷、下乡的布贩生意，或许能收些，但价钱……怕是要压得极低。”
“无妨，能挽回一点是一点。您多费心。”白允拱手，竟是对老秦行了一礼。
老秦身子微微一震，忙侧身避过：“不敢，分内之事。”
吩咐完毕，白允没再多留，带着观墨离开了锦绣阁。
回程的马车上，观墨偷偷打量着自家少爷平静的侧脸，心里嘀咕：少爷这是转性了？还是换了个人？怎么说话办事，忽然变得……这么有条理，这么……像那么回事了？
白允闭目养神。锦绣阁的事，急不得，需一步步来。当务之急，是尽快熟悉这个世界，尤其是关于“灵根”、“修炼”的一切。下月十五的测灵，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他需要信息。可靠的信息。
“观墨，”他忽然开口。
“少爷，您吩咐。”
“你可知，这云锦城里，何处能买到……关于修仙界、关于云麓书院、关于灵根测定的书籍？或者，有何处能打听到相关的消息？要详细、靠谱的。”
观墨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少爷，您真想打听这个？寻常书铺可没这些。不过……城西‘鬼市’靠近城墙根那一片，有些摆地摊卖旧书、杂货的，偶尔能淘到些残破的游记、杂谈，里面或许会提到一星半点。还有就是……‘听风茶楼’的后巷，有时会有一些落魄的江湖术士、走方郎中聚集，他们嘴里或许能蹦出些真真假假的东西。再就是……云麓书院山脚下的‘闻道斋’，那是书院对外售卖笔墨纸砚和一些基础启蒙书籍的地方，偶尔也会有关于修炼基础的粗浅册子流出，但价格不菲，且大多是些大路货。”
鬼市鱼龙混杂，真假难辨；茶楼后巷多是江湖骗子；闻道斋的东西或许相对靠谱，但恐怕也有限。
白允沉吟片刻：“先去闻道斋看看。”
“现在？”
“现在。”
马车转了方向，朝着城西栖霞山而去。白允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那笼罩在淡淡山岚中的连绵青峰。云麓书院，便在其中。
测灵，灵根，修仙路。
这条路，是机缘，还是另一重未知的麻烦？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感”，似乎随着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逐渐清晰，也隐隐活跃了一丝。
车声粼粼，驶向山脚，也驶向一片朦胧而未知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