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村的废物------------------------------------------，林北就醒了。，是冷醒的。，十月的风从山巅刮下来，跟刀子似的，能透过三层麻布衣裳直往骨头缝里钻。林北住的这间屋子是村里最破的——土坯墙上裂了三道大缝，屋顶的茅草早就被风掀走了大半，一到下雨天，他得把家里仅有的两个破陶罐都拿出来接水，有时候还不够用。，裹紧身上那张补了十几个补丁的薄被子，不想动。。，他只吃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这会儿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拧，拧得他浑身发虚。再不吃东西，别说今天进山打猎了，他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走不到。，掀开被子坐起来。，身量已经长开了，肩宽腰窄，骨架生得极好。但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倒是亮得惊人，像是山涧里被月光照过的溪水，清澈又深邃。，从墙角摸出那把跟了他三年的猎叉——说是猎叉，其实就是一根硬木棍子绑了块磨尖的铁片，锈迹斑斑的，看着就不太靠谱。但林北就指着这东西吃饭了，没有它，他连山脚下一只一阶妖兽都对付不了。，天边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几十间低矮的土房挤在山坳里，像一群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灰色麻雀。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干枯的手指在抓着什么。，眼神微暗。。青石村唯一能称得上“富户”的人家，在镇上开了间药材铺，听说还跟某个小宗门有点关系。周家有个儿子叫周武，比林北大一岁，是村里唯一一个被检测出有灵根、能修炼的人。。，苦笑了一下。
三年前，天玄宗的修士来各村检测灵根，整个青石村十几个半大小子都测了，只有周武被测出有下品灵根，当场就被带走，成了天玄宗的外门弟子。而林北，连最低等的废灵根都没有，直接被判定为“无印之体”——这辈子都不可能修炼，连最基础的灵力都感应不到。
从那天起，他就从“林叔家那个可怜孩子”变成了“青石村那个废物”。
**林大山，年轻时是村里最好的猎手，八年前进山狩猎，再也没回来。他娘柳氏，在**失踪后的第二年冬天，一场大病就去了。那年林北才九岁，靠着村里人东家一碗粥西家一口馍的接济，愣是活了下来。
“北哥！”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林北的思绪。
回头一看，一个铁塔般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圆脸大眼，皮肤黑得发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叫铁牛，大名叫什么没人知道，从小就没了爹娘，跟林北一起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是林北在这个世上最亲的兄弟。
“你又没吃早饭吧？”铁牛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面饼子，还热乎着，塞进林北手里，“我婶儿多做的，你趁热吃。”
林北也不客气，接过来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差点噎着。铁牛赶紧递过水囊，他灌了一大口，这才缓过气来。
“你婶儿这饼子是越来越硬了。”林北拍了拍胸口。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铁牛嘿嘿笑了一声，从背后抽出他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今天进山走远点？前两天我听王叔说，后山那片老林子里有赤羽鸡的踪迹，要是能搞到一只，拿到镇上能卖两百文呢。”
赤羽鸡，一阶下品妖兽，肉质鲜美，羽毛能卖给修士做法器材料，确实是好东西。但一阶妖兽再弱，那也是妖兽，普通人拿着冷兵器去猎杀，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林北想了想，摇头道：“赤羽鸡是群居的，最少三五只一群，咱俩对付不了。还是按老规矩，采药为主，打猎为辅，能遇到落单的獠牙兔就不错了。”
铁牛虽然莽撞，但对林北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当下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后那条石板小路往山里走。
晨雾还没散，山路湿滑，两边的杂草有半人高，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刺骨。林北走得很小心，猎叉横在身前，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这片山他跑了三年，哪里有个坑哪里有条蛇，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他从不掉以轻心——山里死过太多猎人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已经进入了苍茫山脉的外围，这里人迹罕至，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不知名妖兽的低吼声。
“北哥，你看！”
铁牛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棵老松树底下。那里长着一丛暗红色的蘑菇，伞盖上有银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银纹菇！”林北眼睛一亮，“这个头不小，至少值五十文。”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用猎叉的尖端轻轻刨开蘑菇根部的泥土，尽量不损伤菌丝，这样过两个月还能再长一茬。刚刨到第三朵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别动。”林北按住铁牛的肩膀，整个人像猎豹一样伏低身子，竖起耳朵。
又是一下。
这次更明显，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东北方，离这里大约二里地。
“什么动静？”铁牛压着嗓子问。
林北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东北方向那片浓密的老林子上方。那里的树木比其他地方高出将近一倍，树冠浓密得像一团墨绿色的云，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根黑色的树杈从云层中伸出来，像是巨人的手指。
那片林子，村里的老猎人叫它“鬼见愁”。因为十年前，村里最厉害的猎户王老爷子带着三个壮年汉子进去过，最后只有王老爷子一个人活着出来，回来后整个人就疯了，整天念叨着什么“白骨眼睛别过来”，不到半个月就死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靠近那片区域。
但刚才那声闷响，明显就是从“鬼见愁”深处传来的。
“铁牛，你在这儿等我。”林北把背上的药篓取下来，递过去。
铁牛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要进去？北哥你疯了？那是鬼见愁！”
“我就去看看，不走远。”林北说得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那动静不太对劲，万一是有什么东西从更深的地方跑出来了，咱村就危险了。”
铁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北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林北了，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懒散好说话，可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铁牛把药篓往地上一放，握紧了柴刀。
“不行。”林北摇头，“你得在外面守着，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得回去报信。村里那么多老老少少，不能没人管。”
铁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闷声道：“那你答应我，天黑之前一定出来。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身钻进了密林。
往里走了不到百步，光线就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柱从缝隙里**来，照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圆形的光斑。空气又湿又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很久。
林北放慢了脚步，猎叉横在胸前，手心已经出了汗。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绕开了这片林子，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林北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出来的。地面凹陷下去足足有两三丈深，直径超过百丈，呈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凹陷的边缘，所有的树木都向外倒伏，像是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中心推开的。
而凹陷的中心，躺着一样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林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伏在一个倒伏的树干后面，死死盯着那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面朝下趴在地上，长袍上绣着复杂的金色纹路，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周围，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像是被雷劈过，又像是被火烧过，但空气中没有任何焦糊味，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老的气息。
林北犹豫了。
他的理智告诉他，能造成这种破坏的存在，不是他能招惹的。哪怕那个人已经昏迷甚至死了，他身上残留的力量也足以把林北碾成齑粉。
但那个人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还活着。
林北咬了咬牙，从树干后面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太孤独了，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八年前进山后再也没回来的父亲——如果当年也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也许**就不会死在山里。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凹陷的斜坡，每一步都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越靠近那个身影，那股古老的气息就越浓烈，浓烈到林北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走到三步之外，他停了下来。
那个人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散落在地上像一匹绸缎。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右手五指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而他的手心里，握着一枚圆形的……石头？
不，不是石头。
林北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石印，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掉。但就在那些裂纹的缝隙里，偶尔会有一丝金色的光芒闪过，快得像是幻觉。
“这是什么……”林北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把那枚石印从那个人的手心里拿出来。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石印的一瞬间——
天旋地转。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那枚石印中爆发出来，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指、手臂、肩膀，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林北想松手，但他的手指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根本甩不开。他想喊，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世界碎裂了。
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巍峨的宫殿悬浮在云端，金色的巨龙在星河中翱翔，身披战甲的神灵在天穹上**，鲜血如雨般洒落大地，山川崩塌，江河倒流，一个身影站在世界的最高处，手持一方巨大的神印，面对无尽黑暗，独自迎战……
那些画面快得像闪电，林北一个都抓不住，但他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一样，剧痛从太阳穴向整个头颅蔓延，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撕碎、重组、再撕碎。
“放开它！”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炸响，冰冷而威严，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的神谕。
林北咬紧了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放开？老子倒是想放，这破玩意儿黏手上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股力量撑爆的时候，一切戛然而止。
那股力量消失了，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
林北双腿一软，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枚石印不见了。
他猛地掀开衣领，胸口处，赫然出现了一枚漆黑的圆形印记，巴掌大小，形状和那枚石印一模一样，就连那些细密的裂纹都分毫不差。它贴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像是一个丑陋的胎记，又像是什么东西烙上去的。
林北伸手摸了摸，触感和正常的皮肤没有任何区别，但当他用力按压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像是第二颗心脏。
“这**到底是什么……”林北喃喃道。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黑袍人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碎裂、化作黑色的尘埃，被风吹散。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那具**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那个黑袍人倒下的地方，留下了一行用金色灵力刻在地面上的字——
“神印择主，天命归位。万古长夜，唯此一光。”
林北转过身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最后几个金色的笔画在空气中消散。他愣愣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枚诡异莫测的石印，一句看不懂的谶言。
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再也不会是“青石村的废物”那么简单了。
远处，传来铁牛焦急的呼喊声：“北哥！北哥！你在哪儿？！”
林北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谶言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脑子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铁牛的声音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掌心里，有一团微弱的光芒在跳动。
那是灵力。
他林北，一个被判定为“无印之体”的废物，此刻，体内正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流转。
不是从外界吸收的，不是从灵根中诞生的。
而是从那枚石印中涌出来的，像是某个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
林北握紧拳头，将那团光芒攥在手心。
天边，最后一缕暮光正在消失。
而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