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

她颤得不能骑电动车，抬手想拦一辆出租车，却迟迟没有打到。

她是一步步走到医院的。

这一路，她脑子里想了很多。

上一次去医院，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女儿十岁那年，发高烧。

她抱着女儿跑了三天街，才赶到医院。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支付宝。

跑到医院的时候，她只觉得整个心快要跳出来。

医生检查以后，庆幸道：“再晚半小时，孩子就烧成**了。”

也许是看她们娘俩不富裕，医生特地开的便宜药。

就这样，都还要三百二十块钱。

她掏遍了身上所有口袋，还差二十。

收费的小护士不忍心，借给她二十块钱。

她念叨了好几遍，说我明天一定会还。

那时候，她觉得，就算让她替女儿**，她也愿意。

什么时候，她变成了这样呢。

她竟然觉得女儿不值得那十块钱。

我飘在我妈身后，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了医院。

王瑶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我在她身后不停喊着：“看车啊！”

“红灯了！”

医生把尸检报告递给我妈：“林静语，因为休克导致多器官衰竭，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死亡时间，四天前。”

我妈听完这句话，突然就愣住了。

她打开支付宝，看着那个1000减30的红包直到过期了都没人领。

然后，她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翻到我最后发的消息。

“妈，我真的没有970去凑那个红包。我就想要十块钱，买一包挂面就行。”

那时候她在什么？

她为什么没有回这条消息？

她有些想不清了。

看着陷入悲恸情绪中的妈妈，我心中那股恨意，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也许，作为一个女儿。

我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只是想确认妈妈还在不在乎我罢了。

妈妈，知道你是在乎我的，我就安心了。

医生带我妈去看了我的遗体。

***很冷。

我看着我妈一步步走进去，她走得很慢，像是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工作人员拉开第七号冰柜，将****拉了出来。

她捂住嘴，迟迟不敢睁开眼睛。

我探头看了一眼，也别开了脑袋。

实在是太丑了。

整个人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活像是个骷髅头。

我的衣服被整整齐齐叠放在一旁，领口洗得发白。

是我去年在拼多多上买的，满49减20。

最后只花了29块钱。

我特地买大了一码，就是为了能多穿几年。

我妈趴在冰柜边上，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凉的，怎么是凉的……”

她像是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又摸摸我的手。

好像怎么也摸不够一样。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

又好像只过去了一秒钟。

医生轻轻拍了拍我**肩膀，低声安慰：“节哀，让孩子入土为安吧。”

我妈突然就崩溃了。

她疯了似的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开，好像还活在梦里。

“闺女，闺女你睁开眼看看妈啊！”

“我给你炖排骨，你最爱吃排骨里的白萝卜了。”

我飘在角落里，轻轻笑了笑。

是啊，白萝卜炖得软软糯糯的，吸满了肉汁，最好吃了。

就在我妈发了疯要和我一起走的时候，梁美突然冲了进来。

“你就是林静语妈妈吧，我们见过。”

梁美黑着脸，把一沓文件扔到我妈身上：“好好看看你的干女儿都做过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