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炮儿的棋盘与茶缸------------------------------------------。，穿过郑州这座古老而又躁动的城市，把行道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卷进了夜色里。绿城广场上那几棵老法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嶙峋的影子，像几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在寒风中瑟缩着肩膀。，距离那场举世瞩目的北京奥运会闭幕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那年的盛夏，整个中国都在沸腾，鸟巢上空的烟花照亮了***人的脸庞，郑东新区***的如意湖畔也竖起了巨大的电子屏幕，彻夜转播着那些让人心潮澎湃的画面。可如今繁华落尽，奥运的热度褪去，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却从大洋彼岸汹涌而来，雷曼兄弟倒闭的消息像一颗重磅**，在这个冬天把无数人的信心炸得粉碎。，这座火车拉来的城市，这座被叫做"绿城"的中原腹地，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躁动与不安。，郑州的房价像坐上了过山车。年初的时候，东区的均价还冲到了六千多一平，无数人挤破了头去抢房，生怕晚一步就再也买不起了。售楼部门口排起的长队，比火车站春运买票的队伍还要壮观。可到了下半年，风向突然就变了。金融危机的阴影笼罩下来，开发商们开始慌了，打折促销的广告铺天盖地，可买房的人却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了。，从来不愁卖。。，就是省电力公司下属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专门给本系统的职工盖的房子。价格比市面上的商品房低了不是一星半点，地段还都是挑的好位置。绿城广场这一片，早些年就是电力系统的大本营，电厂宿舍、电力家属院、变电站，错错落落地分布在这周围。后来城市发展了，老家属院拆了重建，盖起了新楼盘，优先卖给系统内的职工。这叫"团购"，说得好听是福利，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变相的分房。，能买到这种房子的，那都是有门路的人。，三十八岁，国企下岗，离异，一个无门无路的倒霉蛋，却阴差阳错地进了这家房地产公司，做起了技术工作。。，峰哥正坐在那张老式的办公桌后面，悠然自得地泡着茶。，也就二十来平米的样子，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工程进度图和几张消防疏散示意图。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的电暖器，红彤彤的发热管把这小小的空间烘得暖洋洋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是项目部的小姑娘们之前养的，现在冬天了，叶子有些发黄打蔫，但好歹还活着。
峰哥姓王，大名叫王高峰，今年五十三岁。他本是电厂的老职工，干了大半辈子，去年刚从一线退下来，调到了房地产公司这边。说是退居二线，其实就是找个清闲的地方养老。电厂那边三班倒，辛苦，年纪大了扛不住。这边的活儿轻松，无非就是巡视巡视工地，看看有没有安全隐患，大部分时间就坐在屋里喝茶。
峰哥这个人，往那一坐，你就能感觉到一股子"老炮"的气场。
一米七八的个头，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最标志性的打扮是一件长袖衬衫，不管春夏秋冬都穿，三伏天也不例外。为什么？因为他汗毛重。胳膊上的汗毛又黑又密，跟黑猩猩似的，他自己也嫌难看，干脆就用长袖遮着。
再看他的脸——浓眉大眼，国字脸，颧骨高，下巴宽，络腮胡子刮得铁青。有人说他长得像***，也有人说像朱时茂，反正都是那种正派硬汉的长相。年轻的时候，峰哥绝对是厂里的一枝花，追他的姑娘能从厂区门口排到家属院。后来娶了现在的老婆，在省公司机关上班，两口子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一个在机关运筹帷幄，当年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金童玉女。
如今峰哥五十多了，头发虽然稀疏了些，但那股精气神还在。用他自己的话说："咱老王家的男人，就没有孬种。"
我跟峰哥是家门，都姓王。他比我大十五岁，按辈分我得叫他一声"哥"。不过在工地上，大家都叫他"峰哥"，我也跟着这么叫。
此刻，他正专心致志地往紫砂壶里注水。那是一把老壶，壶身被茶垢沁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峰哥喝茶讲究，只喝信阳毛尖，而且必须是明前茶。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茶叶罐，拧开盖子，用竹镊子夹出一小撮茶叶，小心翼翼地放进壶里。
"来，刘工，喝一泡。"他朝我招招手。
我正靠在窗边抽烟，闻言掐灭了烟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工地上大家都叫我"刘工"，这个称呼从我来公司那天起就一直这么叫着，从来没变过。
"峰哥，你这茶不错啊，闻着就香。"
"那是，"峰哥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正宗信阳车**的明前茶，我托朋友从茶农手里直接收的。市面上卖的那些，都是哄外行的。"
他把第一泡茶水倒掉——这是洗茶，懂茶的人都知道。然后重新注水，等了十几秒，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再分到两个小杯中。
碧绿的茶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茶香氤氲而起，带着一股子春天的气息。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觉满口生津，回味甘甜。
"好茶。"我由衷地赞叹。
峰哥也端起杯子，却没有马上喝，而是眯着眼睛欣赏着茶汤的颜色，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
"喝茶这事儿，急不得。"他说，"得慢慢品，慢慢悟。就像下棋一样，一步错，满盘皆输。"
说着，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副象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来一盘？"
三
峰哥是个棋痴。
这个毛病，从他年轻时候就有了。据说当年在电厂的时候，他就是厂里的象棋冠军，逢年过节的职工比赛，从来没有失过手。后来退下来了，闲工夫多了，更是变本加厉，走到哪儿都要揣着一副棋。车上、办公室里、值班室里，到处都是他的棋具。有的是买的好棋，红木的棋盘，玛瑙的棋子，一套好几百；有的是地摊上淘的便宜货，塑料的棋盘印着"楚河汉界"，棋子是硬纸壳压的，但峰哥也不嫌弃，照玩不误。
"棋道即人道。"这是峰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说，棋盘上的进退攻守，就是人生的缩影。什么时候该攻，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弃子求活，什么时候该背水一战，这里头的学问，比天还大。
我和峰哥下过不少次棋，基本是输多赢少。他的棋风凌厉，大开大合，跟他的人一样，有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而我的棋路偏保守，喜欢稳扎稳打，可往往还没等我稳住阵脚，就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今天你先走。"峰哥把红子推到我这边。
我也不客气，当头炮，起手就是最正统的开局。
峰哥应了一步屏风马，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闲闲地问道："刘工，你来公司也有半年了吧？感觉怎么样？"
我一边思考下一步怎么走，一边回答："还行吧，比在原来单位强。起码不用倒班了，也不用担心哪天被裁掉。"
"你原来在哪个厂？"
"中原铝厂。"
"哦，"峰哥点点头，"铝厂我知道，前几年效益不好，下岗了一批人。你就是那时候下来的？"
"对，"我苦笑了一下，"二〇〇二年，国企**，一刀切。干了十年的技术员，说不要就不要了。那年我才三十二岁，老婆也跟我离了，说是跟着我没前途。"
"操，"峰哥骂了一句，"这帮搞**的，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我摇摇头："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能有这份工作，我已经很满足了。"
峰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但更多的是那种过来人的通透。
"你还年轻，三十八，正是干事的时候。"他说，"别灰心，这年头，只要肯干，饿不死人。"
我点点头，把一匹马跳到河口，准备发起进攻。
峰哥却不急不躁，慢悠悠地挪了一步卒子，看似闲棋，实则暗藏杀机。
"你下棋的毛病，就是太急。"他说，"总想着一步吃掉对方的子，却忘了防守。你看看，你这马跳出来了，后方就空了，我要是用车一压，你怎么办？"
我低头一看，果然，我的棋形已经被他牵制住了。刚才那步马，看似积极，实则冒进，把自己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
"高。"我不得不服，"峰哥，你这棋下得**。"
峰哥嘿嘿一笑："不是我毒，是你自己露出破绽了。下棋这事儿，跟做人一样，不能只想着进攻，还得想着退路。你得给自己留后手，万一进攻不成，还能全身而退。"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看这二〇〇八年，多少人栽了跟头？年初房价高的时候，多少人**卖铁去买房，结果呢？金融危机一来，全傻眼了。有的人贷了款，现在每个月还月供都还不起。这就叫没有后手，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了。"
我深以为然。
那一年的金融危机，确实让很多人措手不及。我身边就有不少朋友，年初的时候信心满满地买了房，有的甚至是借钱付的首付，结果下半年经济形势急转直下，工作丢了，房子砸在手里卖不出去，一家人愁得睡不着觉。
"所以啊，"峰哥总结道，"不管干什么事，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钱不能全投进去，人情不能全用完，力气不能全使光。留三分余地，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话说得朴素，但句句在理。
我看着眼前这个五十三岁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他不仅仅是一个会下棋的老炮，更是一个经历过风浪、见过世面的人生导师。
四
棋下到中局的时候，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瘦高的身影裹着寒风走了进来。
"哟，老狼来了！"峰哥招呼道。
来人正是老狼，全名叫赵德海，今年也是五十三岁，和峰哥同岁。
老狼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有人说是因为他小时候长得瘦，像条小狼崽子；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做事狠，像狼一样不留情面。反正从年轻时候起，大家就都叫他老狼，真名反而很少有人提起。
老狼跟峰哥是老相识了，两人当年都在电厂上班，峰哥是技术骨干，老狼是车间主任。后来老狼不甘心在厂里混一辈子，九十年代末的时候辞职下海，做起了煤炭生意。那时候正是煤炭行业的黄金时期，老狼眼光准、胆子大，几年下来就发了财。东区那边的高档小区，他一个人就买了好几套，有的是投资，有的是给儿子准备的婚房。
这几年，老狼的生意越做越大，从煤炭扩展到了物流、建材，甚至还有餐饮。用他自己的话说："咱是赶上好时候了，**发展快，遍地是黄金，就看你敢不敢捡。"
但老狼也有老狼的烦恼。
生意做大了，应酬就多了。每天不是请这个吃饭，就是陪那个喝酒，胃都喝坏了。去年体检，查出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让他戒酒，可他根本戒不掉。用他的话说："这年头，不喝酒能办成什么事？"
还有就是家里的事。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不愿意接他的班，非要自己去北京闯荡。老狼气得够呛，可又拿儿子没办法。这小子从小被惯坏了，说什么都不听。
"你俩倒是清闲，躲在这儿喝茶下棋。"老狼一**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摸出一盒软**，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我这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峰哥给他倒了一杯茶："忙什么忙？你那生意，不是都有人帮你打理吗？"
"打理个屁，"老狼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今天去见了一个客户，说是要搞什么合作开发，结果谈了半天，全是扯淡。这年头，找一个靠谱的合作伙伴，比找对象还难。"
我给老狼让了让位置，问道："狼哥，什么合作开发？"
"还不是房地产的事儿，"老狼说，"有人想拉我入伙，在东区那边拿地，说是要建一个商业综合体。我看了他们的方案，倒是不错，就是资金这块儿有点悬。现在银行贷款卡得紧，谁也不敢轻易放款。"
峰哥点点头："是啊，现在这形势，谁都看不透。你说这房价，到底是涨还是跌？"
"我估计还得跌，"老狼说，"起码跌到明年上半年。你看现在开发商都在降价促销，有的甚至打出了八折、七折的广告。可买房的人呢？全都观望，谁也不敢出手。这就是典型的买涨不买跌。"
"那你还敢投资？"峰哥问。
老狼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种时候，越有机会。别人恐惧的时候，你要贪婪。等市场回暖了，我手里的地就是金子。"
峰哥摇摇头："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胆子不大能发财吗？"老狼反问道，"当年我要是胆子小，敢辞职下海吗？我要是胆子小，敢在东区买那么多房子吗？这年头，撑死胆大的，**胆小的。"
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老狼这个人，就是靠胆子大发的家。九十年代末，他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煤炭生意上，赶上煤炭涨价，一下子就翻了身。后来又把赚的钱投到了房地产上，赶上了房价飙升的黄金十年，身家翻了好几番。
可以说，老狼是那个时代的弄潮儿，是**开放的受益者。
但老狼也有老狼的感慨。
"你们知道吗，"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最近总做一个梦，梦见我又回到了电厂，穿着工服，在车间里干活。醒来以后，我就想，要是当年我没辞职，现在会是什么样？"
峰哥笑了笑："还能什么样？跟我一样，在这儿值班喝茶呗。"
"那倒也是，"老狼叹了口气，"有时候想想，还真羡慕你们。安安稳稳的，旱涝保收。哪像我，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一变，或者市场一垮，我这些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这话从老狼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些意外。在别人眼里，老狼是成功人士，是大老板，是人生赢家。可他自己却说，他羡慕我们这些普通人。
或许，这就是人生的吊诡之处吧。围城里的人想出去，围城外的人想进来。
五
棋局已经进入了残局阶段。我虽然苦苦支撑，但败局已定，只是时间问题。
峰哥正要一鼓作气将死我的老将，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接通了电话："喂，李少啊……嗯，在值班呢……什么？吃饭？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虽然隔着话筒，但我能听出那种与生俱来的自来熟。
"对对对，就是现在！峰哥，好久没聚了，今天正好有空，我做东，咱们去老地方喝两杯。把老狼也叫上，还有那个刘工，就是新来的那个技术员，一起叫上！"
峰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狼一眼，征询地问道："李少说请吃饭，去不去？"
老狼一拍大腿："去啊！干嘛不去？正好我也没吃饭呢，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有些犹豫："我……我就不去了吧，你们都是老朋友，我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老狼一把揽住我的肩膀，"都是自己人，别见外。李少这人你还不了解？最是豪爽，从来不摆架子。走走走，一起去。"
峰哥也说："刘工，一起去吧。李少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人不错的。再说了，你来公司半年了，也该多认识几个人，以后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再推辞了。
"那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峰哥把棋盘收起来，披上外套，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好烟揣进口袋里。老狼则拿起茶杯，把最后一点茶汤喝干，咂咂嘴说："这茶不错，回头给我弄两斤。"
"你想得美，"峰哥笑骂道，"这茶我自己都不够喝，还给你两斤？给你二两，爱要不要。"
"二两就二两，成交！"老狼也不客气。
我们三个人走出值班室，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进脖子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远处的二七纪念塔在夜色中矗立着，塔顶的灯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2008年的冬天，就这样在我们的脚步声中，拉开了序幕。
而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个夜晚的饭局，将会引出一连串意想不到的故事，改变我们每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