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梦二十年------------------------------------------。，帐子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上头绣着一丛兰草，绣工粗糙，兰草的叶子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画出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木头、茶叶、灰尘，还有隔夜的饭菜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大脑一片空白。，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了。他记得自己死了，记得那杯茶，记得雨，记得血，记得胡敬亭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那些记忆鲜明得像刚刚发生过的事，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手指灵活，有力。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热的，有温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龙井茶青的气味——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当年他亲手炒制的第一锅龙井，就是这个气味。。。，后脑勺撞上了低矮的床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疼痛是真实的，尖锐的，让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少爷，您怎么了？”，清脆，带着几分焦急。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掀帘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担心。，瞳孔骤然缩紧。。，从小跟着他长大的那个翠屏。可他记得，翠屏在他三十二岁那年就被卖到了外地，卖给了一个她素未谋面的男人做老婆。那是他最落魄的一年，生意失败，债主上门，他不得不把家里的仆人都遣散了。翠屏走的那天哭得很厉害，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是他硬把她拽起来的。，翠屏就站在他面前，年轻，鲜活，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少爷？您没事吧？”翠屏把水盆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您昨晚喝多了酒，醉得不省人事，吓死我了。老爷知道了又要骂……”
李炯没听进去她后面的话。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七月的**热得像蒸笼，地面是温热的，粗糙的青砖硌着他的脚底板，微微的刺痛感让他更加清醒。他走到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站定，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八岁，最多不超过三十。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和气。头发乌黑浓密，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
这是他的脸，二十八岁时的脸。
他记得这张脸。那一年，他的茶叶铺子刚在清河坊站稳脚跟，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那一年，他还没娶妻，还没发迹，还没经历过后来那些大起大落。那一年，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茶商，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最大的愿望就是多赚几两银子，把铺面扩大一点。
那一年，是光绪二十二年。
“翠屏，”他慢慢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今天是什么日子？”
翠屏被他古怪的神情吓住了，迟疑了一下，小声回答：“光绪二十二年，七月十二啊。”
七月十二。
光绪二十二年，一八九六年。
李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死的时候是**六年，一九一七年。二十一岁的差距，整整二十一载光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从**殿门口拽了回来，扔回了这个闷热的夏夜。
二十一岁。
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七月湿热的空气涌进他的鼻腔，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炊烟的气味，还有远处西湖水面上飘来的水腥气。那些气味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牢牢地罩在里面。
这是活着的味道。
“少爷，您到底怎么了？”翠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您从昨晚喝完酒回来就不对劲，一个人躲在屋里不说话，叫也叫不应，我还以为您中邪了……”
李炯看着她，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个傻丫头，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遭遇什么。她还会在他身边待四年，四年之后，他会因为生意失败而把她卖到外地，卖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做填房。她会生两个孩子，会在那个男人死后被婆家赶出来，会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回到**找他，会在找到他的第二天就因为伤寒死在他怀里。
这些事还没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翠屏，”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去帮我泡杯茶来。”
翠屏愣了一下：“什么茶？”
李炯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杯太平猴魁，想起那丝若有若无的苦味，想起那个人笑着说“敬您”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怎么都抹不掉。
“太平猴魁。”他说。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他缓缓抬起双手，看着自己年轻的手指——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但没有后来那些密密麻麻的烫伤和刀疤。他的手还是干净的，还没有沾过血。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上一世，他是个老实人，本本分分做生意，从不害人，也从不防人。别人请他吃饭他就去，别人给他敬茶他就喝，别人叫他兄弟他就当真。他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不会有人害他。
他错了。
这世上的生意场，从来就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谁心软，谁就死。谁重情义，谁就被人踩在脚下。他用了四十一年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代价是自己的命。
现在，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翠屏端着茶进来的时候，李炯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外面罩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褂，头发重新束好，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只是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二十八岁年轻人该有的那种朝气蓬勃、意气风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历经沧桑之后的沉稳和冷静，像一把淬过无数次火的老刀，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翠屏把茶放在桌上，偷偷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自家少爷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
李炯端起那杯太平猴魁，没有喝。他只是看着茶汤上袅袅升起的热气，目光沉静得不像一个刚死过一回的人。
茶汤清绿，叶片舒展，形如兰花，香气清雅。这是今年新茶里的上品，他前世喝过无数次。可此刻他看着这杯茶，就像看着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放下茶杯，轻轻吐出一口气。
胡敬亭，你在徽州等着，我很快就会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