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月帝姬

燕京------------------------------------------ 燕京，三百多个女子挤在一起，像牲畜一样被关押着。，身上的伤还没好，左肩处有一道被鞭子抽出的伤口，因为没有药，已经开始化脓。青禾用撕下的衣襟替她擦拭伤口，每擦一下，薛烟就疼得浑身一颤，可她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帝姬，忍一忍。”青禾的手在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薛烟的肩上。，她的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落在寺院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树上挂着几只乌鸦，黑黢黢的，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像是被冻死了一样。，金兵正在清点人数。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金将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一个女子被从人群中拖出来，推到院子中央。，但她看到那些被拖出去的女子，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像是被押赴刑场的死囚。“他们在干什么？”青禾小声问。，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就知道答案了。，全都是年轻貌美的，有的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她们被排成一排，站在院子中央，金兵们围上来，像挑选货物一样打量着她们——捏捏脸，掰开嘴看看牙齿，拍拍身体，甚至直接伸手去摸。，猛地推开面前的金兵，朝院门冲去。她跑了不到十步，一支箭从背后射来，贯穿了她的胸口。她扑倒在地，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在雪地上开出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瑟瑟发抖，有的直接晕了过去。，把她们一个个拖走了。，指甲嵌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
“帝姬！”青禾惊叫着去掰她的手，“您别这样，您别这样啊！”
薛烟睁开眼睛，那双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青禾，”她轻声说，“你记住这些人的脸。”
“什么？”
“这些金人的脸。每一个。你记住他们。”
青禾愣住了，她看着薛烟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不是因为薛烟的表情可怕，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像是一团冰冷的火焰，烧得人脊背发凉。
那一天晚上，寺院里格外的安静。
被拖走的二十九个女子，再也没有回来。她们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因为从金兵的营帐方向，不时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喊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绝望中拼命压抑着喉咙里溢出的悲鸣。
那些声音在黑夜中飘荡，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薛烟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屋顶。屋顶有一个破洞，从洞里可以看到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像是在俯视着人间的这场浩劫。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被射杀的女子扑倒在地的样子，那些被拖走的女子惊恐的眼神，金兵们哈哈大笑的面孔。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大宋足够强大，如果大宋的军队能够打败金人，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她的父皇不会沦为阶下囚，她的姐妹们不会被人像牲畜一样挑选，那些无辜的女子不会被**、被杀害。
可是，大宋为什么弱？
是因为金人太强吗？不，金人也是人，他们也吃五谷杂粮，也会受伤，也会死。可他们为什么能打赢？因为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因为他们把打仗当成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
而大宋的将士呢？
他们怕死。他们怕金人，怕到骨子里。仗还没打，腿就软了。不是金人有多可怕，是大宋的将士已经被吓破了胆。
薛烟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她的祖父，宋**赵佶。
她的祖父是个**才子，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他把大宋的皇宫建成了一个艺术的天堂，却把大宋的江山建成了一个纸糊的房子，一捅就破。
她的父亲赵桓，继承了祖父的皇位，也继承了祖父的软弱。他勤政，他节俭，他想做一个好皇帝，可他缺少一样最重要的东西——骨气。
面对金人的铁骑，他只会求和，割地，赔款。他以为退让就能换来和平，可金人不是狼，是虎。狼喂饱了会走，虎喂饱了，只会招来更多的虎。
薛烟攥紧了拳头。
如果她是皇帝，她绝不会这样。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她脑海中划过，亮得刺眼。
她是一个女子，大宋从来没有过女皇帝。可是，大宋也没有被金人灭过国，没有过皇帝穿着丧服去祭奠敌国祖先的先例。既然一切都已经乱了套，为什么不能乱得更彻底一些？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些，太遥远了。她能不能活着回到大宋都是未知数，更别说当皇帝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活着，活着。
只有活着，才***。
北上的第二十天，队伍从燕京出发，继续向北。
过了燕京，天气更冷了。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呼出的气在嘴边结成白霜，睫毛上挂满了冰碴。路越来越难走，雪越来越深，有的地方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金兵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披着厚厚的皮裘，腰间挂着弯刀和**。他们走得不快，因为俘虏们走得太慢了，可他们不在乎，他们有的是时间。
队伍中间是那些最重要的俘虏——**、钦宗二帝，以及后妃、皇子、帝姬们。他们虽然也被绳子串着，脖子上套着木枷，但待遇比其他人稍微好一些，至少不会被随意鞭打。
队伍最后面是那些普通的女眷、宫女、太监，以及被掳来的工匠和百姓。他们是这支队伍里最悲惨的一群，走不动了会被鞭子抽，倒下了会被扔掉，稍有不慎就会被杀。
薛烟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和她一起的是几个宗室女子，以及一些宫女。青禾紧紧地跟在她身边，不时地伸手扶她一把。
“姐姐！”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薛烟回过头，看到赵嬛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了她后面的队伍里，正朝她挤过来。
“嬛嬛！”薛烟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北上以来，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赵嬛嬛挤到了薛烟身边，两个金兵看到她们靠在一起，骂了几句，但没有过来管。绳子把她们和前面的人连在一起，她们跑不了，所以金兵也懒得管她们靠得多近。
赵嬛嬛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看起来比薛烟上次见到她时更憔悴了。她的手腕上全是绳索勒出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姐姐，我怕。”赵嬛嬛靠在薛烟肩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薛烟用被绑着的双手勉强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别怕，有姐姐在。”
“贵妃娘娘死了。”赵嬛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薛烟心里一沉：“怎么死的？”
“那些金人……他们……”赵嬛嬛说不下去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薛烟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不需要问。在这条北上之路上，死亡的方式有太多种，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她不知道贵妃是怎么死的，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一种体面的死法。
在这条路上，没有人能体面地死去。
“姐姐，我们还能回汴京吗？”赵嬛嬛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薛烟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多想说“能”，多想给这个十五岁的妹妹一个希望，哪怕是一个虚假的希望。可她知道，谎言救不了人，只有真相才能让人变得坚强。
“我不知道，”薛烟说，“但如果有一天能回去，我一定会带你回去。”
赵嬛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薛烟的肩窝里，小声地抽泣着。
薛烟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那路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路的尽头是什么？是上京，是金人的都城，是更多的屈辱，更多的折磨，更多的死亡。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到那里，更不知道走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