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归途的腐臭味------------------------------------------，也很快。。天不亮起来打坐，然后劈柴、挑水、扫地，抽空练几招从师兄那儿偷看来的剑法，晚上再打坐到深夜。一天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倒在床上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楚昭有时候会想，距离青阳城出事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几乎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资质中下的外门弟子，还是住在山腰那间漏风的小屋里，还是每天劈柴挑水，还是连炼气一层都没突破。。从头发丝那么细，变成了筷子那么粗，在经脉里游走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实实在在的热流。但离真正的修炼还差得远。赵管事偶尔来看他一眼，也不说什么，背着手站一会儿就走了。。他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进步，看了几次，发现还是老样子，就不指望了。，快的已经炼气三层了，慢的也炼气一层了。只有楚昭，还在炼气门槛上晃悠，像一只怎么也爬不上岸的乌龟。。“楚昭，你那个正气，能点灯不？点灯够呛，点根烟差不多。哈哈哈哈。”，低着头走开。，是没心思。他心里装着一件事，装得太满了，装不下别的东西。，楚昭在山上挑水，走到半路，看见路边坐着一个老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褶子，眯着眼靠在树干上，像是在打盹。身边放着一个酒葫芦，葫芦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醉”字。，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老头没睁眼，嘟囔了一句：“渴。”
楚昭回身从桶里舀了一瓢水，递到老头嘴边。老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睁开眼看了楚昭一眼。
“你是浩然宗的弟子？”
“外门的。”
“外门？”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资质确实不咋地。”
楚昭没说话，把水瓢放回桶里，重新挑起水桶要走。
“小子，”老头叫住他，“你知不知道山上有个地方，叫藏剑崖？”
楚昭摇头。
“山顶往东走三里，有一块突出的悬崖，崖壁上刻满了剑痕。那是浩然宗历代高手练剑的地方。”老头说着，又闭上眼，“有空去那儿看看。”
楚昭等了一会儿，见老头不再说话，就挑着水走了。
第二天傍晚，干完活，楚昭顺着山路往东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悬崖。
悬崖不大，宽十来丈，像一把刀从山上伸出去，下面是万丈深渊。崖壁上果然刻满了剑痕，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横的竖的，密密麻麻，像一幅看不懂的画。
楚昭站在崖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剑痕。石壁冰凉，剑痕光滑，像被磨过一样。他能想象出那些高手站在这里挥剑的样子，剑光闪过，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柴刀，学着那些剑痕的样子，在石壁上砍了一下。
石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风一吹就没了。
他又砍了一下。
又砍了一下。
一直砍到天黑，砍到手上全是血泡，砍到柴刀卷了刃。
石壁上的白印多了几道，但没有一道能留下来。
楚昭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手里的柴刀。刀是从青阳城带出来的，母亲用这把刀切过槐花，父亲用这把刀劈过柴。刀柄上缠的布已经磨烂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柄。
他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又看见那个老头了。
老头还坐在那棵树下，酒葫芦空了，歪倒在一旁。
“回来了？”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砍出什么名堂了？”
楚昭摇头。
“你拿一把柴刀，当然砍不出名堂。”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扔给他，“拿去，照着练。”
楚昭接住书，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浩然剑诀》。
他愣住了。
“这是……内门弟子才能学的……”
“内门弟子能学，外门弟子就不能学？”老头哼了一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学不学？”
楚昭攥着书，手指发紧。
“我学。”
“那就学。练会了还我。”老头站起来，拎起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别跟人说是谁给你的。说了我也不认。
楚昭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剑诀上写的不是招式，而是一句话：
“剑者，心之刃也。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以心御剑，以剑卫道。”
楚昭把这句话念了三遍，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青阳城的样子。空荡荡的街道，满地的**，母亲的黑脸，父亲手里那块干硬的槐花糕。
他睁开眼，握着那本书，一步一步走回小屋。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坐，而是一遍一遍地看那本剑诀。剑诀**，只有十几页，上面画着一些简单的人形，标着剑招的走向。楚昭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就照着图画上的样子，在屋里比划。
屋子小，比划不开，碰倒了椅子，碰翻了水杯，胳膊肘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也不管，一遍一遍地比划，直到把每个动作都记住。
第二天开始，他每天傍晚都去藏剑崖，照着剑诀练剑。
没有剑，就用柴刀。
刀比剑短，比剑重，用起来不顺手。楚昭就改，把那些不适合刀的动作改掉，改成自己能用出来的。改得不好，有些招式改出来四不像，但他不管，能用就行。
练了一个月，他终于能把第一式完整地使出来了。
所谓完整，就是不像之前那样打到一半就卡住，而是能一口气从头打到尾。虽然打得难看，虽然姿势别扭，虽然速度慢得像老牛拉车，但好歹是完整的。
那天晚上，他又去藏剑崖，拿柴刀在石壁上砍了一下。
白印比以前深了一点。
只是一点。
楚昭看着那道白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高兴。
太慢了。他知道自己太慢了。别人三个月能练成的东西，他可能要三年。别人一学就会的剑招，他要练上百遍千遍才能勉强记住。
但他不在乎。
慢就慢。
只要能往前走，慢一点也没关系。
又过了两个月，楚昭把剑诀前三式都练熟了。
说“熟”是客气，实际上只是能比划出来，离真正的“会用”还差得远。但他已经很高兴了，至少现在拿着柴刀，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会瞎砍。
那天傍晚，他在藏剑崖练完剑，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内门弟子的白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长得不错，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点笑，看着很和善。
“你是外门的？”那人问。
楚昭点头。
“在这儿练剑？”
楚昭又点头。
那人走到崖壁前，看了看那些白印，笑了。
“用柴刀练剑，倒是头一回见。”
楚昭没说话，把柴刀别回腰间。
“别急着走，”那人说，“我看了你好几天了。你练的那个剑法，是《浩然剑诀》吧？”
楚昭心里一紧。
“别紧张，”那人笑了笑，“我又不会告发你。外门弟子学内门剑法，按理说是违规的，但这种事多了去了，没人真管。”
楚昭看着他，没动。
“我叫沈清，内门弟子，筑基中期。”那人伸出手，“你叫什么？”
楚昭犹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
“楚昭。”
“楚昭，”沈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你练剑很刻苦，我见过不少外门弟子，像你这么练的没几个。”
楚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看着沈清。
沈清从腰间抽出剑，剑身在夕阳下闪着光。他走到崖壁前，随手挥了一剑。
剑光闪过，石壁上留下一道半寸深的剑痕。
楚昭看着那道剑痕，愣住了。
他砍了几千几万刀，才在石壁上留下浅浅的白印。沈清随手一剑，就砍出了半寸深的痕迹。
这就是差距。
“想学吗？”沈清收剑，回头看他。
楚昭点头。
“我可以教你几招，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做一件事。”
楚昭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过几天宗门有个任务，要去山下的镇子调查一桩命案。我一个人去，缺个帮手。”沈清说，“你跟我一起去，路上我教你剑法，你帮我跑跑腿。怎么样？”
楚昭想了想，点了点头。
沈清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三天后出发。”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山路上。
楚昭站在原地，看着石壁上那道深深的剑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柴刀，继续练。
三天后，天还没亮，楚昭就站在山门口等沈清。
沈清来得也早，背着一个包袱，腰上挂着剑，看见楚昭，笑了笑。
“走吧。”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清晨的山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脚步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的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楚昭三年前跟着那个道士路过这里，吃了一碗阳春面。他记得那碗面的味道，也记得那碗面花了多少钱。
三文钱一碗。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两文钱，是他攒了半个月的。
沈清在镇上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把包袱放下，然后带着楚昭去了镇上的衙门。
衙门的捕头姓王，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看见沈清的令牌，立刻堆起笑脸。
“上仙来了，快请快请。”
“说说情况。”沈清坐下，翘着腿。
王捕头搓了搓手：“是这样的，半个月前，镇东头死了个人，是个卖布的商贩，姓刘。死在自己家里，浑身上下没有伤口，仵作验了，说是中毒。但查了半个月，也没查出毒是从哪来的。”
“就死了一个？”
“目前就一个。”
沈清皱了皱眉：“一个普通人中毒，也值得宗门派人来？”
王捕头讪笑：“上面说了，这案子不简单，还是请上仙来看看保险。”
沈清没再问，站起来，让王捕头带路去现场。
刘姓商贩的家在镇东头，是一间不大的瓦房，门口贴着封条。王捕头撕了封条，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清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确实是中毒。但不是普通的毒。”他看着楚昭，“你闻到了吗？”
楚昭摇头。
“屋里有一股腐臭味，很淡，一般人闻不到。”沈清说，“那是尸气。**的不是普通人，是邪修。”
楚昭心里一跳
邪修。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邪修用尸气炼毒，普通人沾上就死。”沈清对王捕头说，“你们运气好，只死了一个。再多拖几天，整个镇子都得完。”
王捕头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我会处理。”沈清挥了挥手，“你先回去，这两天别让人靠近这间屋子。”
王捕头连声应着，小跑着走了。
沈清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楚昭。
“楚昭，你知道邪修为什么要在这下毒吗？”
楚昭想了想，摇头。
“因为他在试毒。”沈清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冷，“拿活人试毒。死一个不够，他会死更多。直到找到他想要的配方。”
楚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找到他，杀了他。”沈清说，“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沈清教了楚昭一招剑法。
不是《浩然剑诀》里的招式，是他自己创的，很简单，就是一刺。
“剑法越简单越好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实战中用不上。”沈清拿着剑，站在院子里的月光下，“你看好了，就这一刺。”
他缓缓出剑，剑尖对准前方，手臂伸直，然后猛地一送。
剑光一闪，剑尖刺穿了面前的一棵树，从另一边露出来。
楚昭瞪大了眼。
“练一万遍。”沈清拔出剑，把剑扔给楚昭，“什么时候练到刺出去没有声音，就算成了。”
楚昭接住剑，握紧，对着那棵树，一刺。
剑尖歪了，刺在树皮上，滑开了。
“再来。”
楚昭又刺。
又歪了。
再来。
再来。
刺到一百遍的时候，手掌磨破了。刺到五百遍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了。刺到一千遍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胳膊了，只是机械地一刺一收，一刺一收。
沈清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不说话。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天快亮的时候，楚昭刺出了第一千零一遍。
剑尖刺进树皮，没入半寸。
沈清站起来，走到树前，看了看那个剑痕，点了点头。
“还行。明天继续。”
楚昭坐在地上，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看着手里的剑，看着剑尖上沾的树汁，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
是觉得自己可笑。
别人一剑刺穿一棵树，他一剑刺进去半寸，还高兴成这样。
他把剑还给沈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明天继续。”
沈清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楚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报仇。”
“报仇？”沈清看着他，“杀谁？”
“不知道。”
沈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杀谁，报什么仇？”
楚昭没回答。
他没法回答。
他不知道那个散播瘟疫的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邪修。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会找到他。
沈清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转身回了屋。
楚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鱼肚白，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是一小块槐花糕。
干了，硬了，颜色发黑，像一块石头。
他攥着那块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娘，”他在心里说，“我会找到他的。”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他干裂的嘴唇，吹过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把槐花糕放回怀里，站起来，拿起剑，继续刺。
一剑。
又一剑。
再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