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颈后的碎发被汗黏住几缕，杏核似的眼睛望过来，里头像蒙了层水汽。，苏夜想。，就压不下去。“秦姨。”，声音不高。，嘴角还噙着那点笑。，谁也不会信她年纪已过三十。，眼尾光滑，只有低头时颈侧那一道浅纹泄露了少许时光痕迹。，布料底下起伏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地动，像暗流在水面下涌动。“要是不赶着忙，”，“过会儿来我屋里一趟。，关于您家棒梗的。棒梗？”。。
她直起身，水淋淋的手悬在半空，眼神倏地变了。”他出什么事了？”
“这儿说话不方便。”
苏夜没接话，视线往西厢房那边扫了扫。
贾家窗户的棉布帘子掀开一角，有团模糊的黑影贴在玻璃后面，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去后院吧。
我等着您。”
话音没落，秦淮茹已经甩了甩手，在围裙上胡乱擦干。”这就去。”
她走得急，几步就跟了上来。
两人前一后穿过中庭。
青砖缝里钻出几丛野草，被鞋底踩得歪倒。
到了后院，苏夜把自行车靠墙支好，掏出钥匙开了锁。
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屋里光线暗。
秦淮茹跟进来，反手带上门，呼吸已经有些急促。”小苏，你快说，棒梗到底怎么了？”
苏夜转过身，背对着窗。
逆光里，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他偷东西。”
秦淮茹整个人僵住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肋骨。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声音：“……你弄错了吧？棒梗那孩子，不会的。”
可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虚了。
儿子平日那些小动作，她不是毫无察觉。
厂里活儿重，早出晚归，孩子多半时间跟着婆婆。
老**惯着他，也纵出些毛病。
从别人家顺点零嘴，摸走点小物件，不是一回两回了。
可那些人家，多半是傻柱——傻柱屋里的东西，她向来觉得跟自己家的没两样，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次不一样。
苏夜的语气，屋里的昏暗，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都在告诉她：不一样。
“秦姨，”
苏夜的声音压得更低，“这年头，偷摸扒拿是什么罪名，您心里清楚。”
秦淮茹的手攥住了衣角。
布料粗糙，磨着掌心。
她想起丈夫贾东旭躺在医院最后那几天的样子，想起婆婆刻薄的骂声，想起三个孩子挨饿时巴巴望着她的眼睛。
棒梗是长子，是她后半辈子唯一的指望。
窗外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灰尘在那道光里翻滚。
她盯着那些飞舞的微尘，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拿了什么？”
街面上冲姑娘说句浑话都得被逮进去。
偷东西？那更没跑。
秦淮茹哪敢认这个账。
真要定了性。
往后棒梗这辈子就算完了。
“秦姨，您还没琢磨明白这事的厉害。”
“棒梗这回顺走的可是只下蛋的母鸡，还捎带了厂里食堂的酱油。”
“谁家的鸡我心里有数——就挨着我屋住的许大茂他家。”
“今儿个我撞见了，还没往保卫科报。
要是科长得了信儿带人来查，您掂量掂量会是啥下场？”
苏夜盯着她，话音沉得压人。
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
“能……能有多严重？”
秦淮茹听他桩桩件件说得这么清楚，脊梁骨倏地窜上一股凉气，声音都打了颤。
“棒梗岁数小，送不了**场。”
“可少管所蹲上几个月绝对免不了。”
“档案里落了污点，往后就算考上大学，哪家单位肯收个有前科的？”
“咱这胡同里不是没有吃过牢饭的，放出来后过的那叫什么日子，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些刑满释放的人影在脑子里晃——没单位要，没粮票领，整天缩在墙根底下晒日头，活得连野狗都不如。
想到棒梗将来也可能变成那样，秦淮茹脸上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她猛地伸手攥住苏夜手腕。
指尖又凉又软。
“小苏，姨求你了……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
“棒梗还是个娃娃，他不懂轻重啊！”
“只要你瞒住科长，你要啥……姨都想法子给你弄来。”
那双手攥得紧，掌心却异常绵软，像浸过温水的绸子。
苏夜有点意外。
这女人整天不是车间就是水槽边转悠，一双手竟没留下半点糙茧子，滑溜溜地贴着皮肤。
“秦姨，要是真不想棒梗进去，今晚您来我屋一趟。”
“有些话……得跟您细说。”
“对了，许大茂家丢鸡的事，今晚肯定得闹起来。
三位大爷一准开全院会，要是说不明白，保不齐就有人去报案。”
“我呢，好歹是保卫科的人，张嘴说两句，兴许能管点用。”
“这事儿是闹得满城风雨，还是悄没声儿压下去——全看您怎么选。”
苏夜话音落得轻，目光却沉甸甸地烙在秦淮茹脸上。
她被那眼神烫着了似的，慌忙低下头。
耳根子漫上一层说不清是臊还是慌的红。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地跳。
许久。
秦淮茹抬起了脸。
眼神里那点犹豫被硬生生掐灭了。
儿子不能毁。
少管所的门，她死也不能让棒梗跨进去。
后院那扇门合拢时，秦淮茹背靠着冰凉的木板，胸口起伏不定。
院里晾着的粗布衣裳在暮色里滴着水，啪嗒，啪嗒，像更漏。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没有汗，只有从厨房窗缝钻出的煤烟味，黏在皮肤上，挥不散。
“杵那儿当门神？”
声音从堂屋门槛边挤过来，又干又尖。
贾张氏佝偻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横在砖地上，像道裂痕。
“这就淘米。”
秦淮茹转身往灶台走，手指碰到瓦瓮沿儿，凉意顺着指甲缝往里钻。
“少打马虎眼。”
那影子往前挪了半步，“后院里那姓苏的，扯你袖子说啥呢？当我眼瞎？”
水瓢沉进缸底，舀起时带出闷响。”还能说啥……棒梗白天 ** ，让人瞧见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接着是鞋底蹭地的窸窣。
贾张氏蹭到厨房门口，鼻翼翕动着，像嗅猎物的老兽：“瞧见？瞧见啥？偷鸡还是摸枣？”
“没偷成。”
秦淮茹撒了把糙米进锅，水花溅上手背，“苏夜拦下了。”
“他拦？”
三角眼里淬出光，“平白无故替你拦事？你拿啥换的？”
铁锅盖“哐当”
扣上。
秦淮茹盯着锅沿冒出的白汽，声音压得扁扁的：“他能图咱家啥？就是让晚上去一趟，商量咋把话圆过去……免得许大茂闹到保卫科。”
“晚上？”
两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带着腥气，“秦淮茹，东旭的坟土还没干透呢。”
灶膛里柴“噼啪”
爆开一星火。
秦淮茹没回头，只觉后颈发麻，仿佛有目光化成针，一根根往脊椎里扎。
“妈，棒梗十六了。”
她忽然说，声音飘忽得像烟，“前街老陈家二小子，去年因为半袋面粉被挂**游街，亲事黄了，现在连掏粪的活儿都找不着。”
屋里彻底没了声息。
只有院外传来模糊的吆喝，收破烂的梆子由远及近，又渐渐淌走。
良久，堂屋传来木凳拖拽的响动。”……去也行。”
贾张氏的话像从井底捞上来，湿冷沉重，“可你要是敢让那身骨头贱一寸——”
话尾咬碎了，咽回去，换成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咱家米缸见底三天了，你知道吧？”
秦淮茹盯着锅里逐渐翻腾的米浆，没应声。
天彻底暗透时，她撩开布帘往外瞥了一眼。
后院西厢窗纸上晃着团晕黄的光，朦朦胧胧，像夏夜坟地里的磷火。
她缩回手，指尖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却擦不净那股子萦绕不散的煤烟味。
堂屋桌上摆好窝头时，贾张氏正对着墙上的相框嘀咕。
黑白照片里，贾东旭的脸泛着潮纸般的僵白。
她枯瘦的手指拂过玻璃面，忽然扭头：“那**崽子爹妈留下的樟木箱子，听说还锁着两块上海表？”
秦淮茹摆筷子的手顿了顿。
“早晚都是咱家的。”
老**咧开嘴，露出暗红的牙床，“等他家底掏空了，看哪个闺女肯跳这火坑……绝户的命，跑不了。”
窗外，不知谁家婴儿夜啼，尖细的一缕，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秦淮茹坐下，拿起个窝头，指甲深深掐进粗粝的表皮里。
厨房里传来尖利刺耳的骂声，像碎玻璃刮着耳膜。
秦淮茹低低应了一句，手指在粗瓷碗沿上收紧，加快了搅动棒子面糊的动作。
炉膛里的火苗**锅底，蒸汽混着粮食的涩味弥漫开来。
所谓晚饭，不过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粥和几个掺着麸皮的窝头。
至于炒菜——这些年天黑后她从未动过油锅。
那个叫何雨柱的男人总会从轧钢厂食堂捎回些油水足的剩菜，有时甚至能见到肉星子。
她瞥了眼窗外的天色。
时辰差不多了。
该去取回那些菜，顺便把苏夜交代的话传过去。
……
何雨柱今天带回半只鸡。
砂锅坐在炉子上咕嘟作响，热气顶得盖子轻轻跳动，浓郁的香气渗进屋里每道缝隙。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用勺子撇了撇浮沫。
妹妹雨水开春要参加高考，虽说不敢指望她考上大学，可总得补补身子。
门轴吱呀一响。
“柱子！”
秦淮茹没敲门就进来了，声音裹着一阵冷风。
她鼻翼微微翕动，目光落在砂锅上时滞了一瞬。
——竟真让他说中了。
后院那番话此刻清晰撞进脑海。
保卫科那些人，果然什么都瞒不过。
“秦姐啊。”
何雨柱**手，脸上堆起笑，“今儿就几个凉拌菜，您先将就一顿。
这鸡汤是给雨水备的，丫头念书费神……”
他话说得小心翼翼，仿佛那些吃食本就不属于自己。
秦淮茹嘴角弯了弯：“瞧你说的，我是那不懂事的人么？雨水正需要营养。”
她伸出手，“凉菜在哪儿？我带了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