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转学------------------------------------------：转学，离开那天下了雨。，是南方那种绵密的、细得像雾的雨，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走一段路衣服就湿透了。父亲站在月台上，手插在口袋里。母亲在一旁往她包里塞东西——煮鸡蛋、橘子、一包纸巾。“火车上吃。”母亲说。她点点头。母亲又说：“到了打电话。”她又点点头。母亲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绿色的，K字头，车身溅满了泥点子。她拎起蛇皮袋——里面是棉被和换洗衣服——往车门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手插在口袋里，和刚才一样。他没有挥手，没有说“照顾好自己”，没有从口袋里把那只手拿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雨落在他肩膀上，深蓝色的中山装湿了一块，颜色变深了，像一块暗色的补丁。。。，她把脸贴在车窗上。月台往后退，母亲往后退，父亲往后退。母亲还在挥手，父亲没有。他始终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深蓝色的点，融进灰色的雨幕里。，父亲都是这样。手插在口袋，什么都不说。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有些人的舍不得，是不敢动。一动，就收不住了。。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丘陵变成平原，从水田变成旱地，从绿色变成灰**。她靠在座位上，蛇皮袋搁在脚边，里面母亲塞的鸡蛋还温着。她剥了一个吃。蛋黄有点噎，她喝了一口水。对面的座位上是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睡着了，女人的头歪在靠背上，也睡着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而缓慢的心跳。。。她小时候去过一次，是暑假。外婆家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槐树，夏天开白色的花，一串一串垂下来，香得整个巷子都是。外婆站在槐树底下等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她，外婆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珊珊。”外婆叫她。外婆的声音很好听，像浸过水的黄豆，圆润润的。。，外婆这两年记性不太好了。有一次出门买菜，在菜市场转了两个小时找不到回家的路，最后是邻居把她领回来的。还有一次，她把白糖当成盐撒进菜里，一家人吃饭，谁都没吭声。母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挂了电话以后，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说是北方教育质量好，其实是让她看着外婆。“你替妈妈守着外婆。”母亲说。她点点头。
十六岁，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替”。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傍晚。北方的二月，春天还没来。站台上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她把围巾紧了紧——母亲织的，白色的，起了毛球。出站口没什么人，一个穿蓝布棉袄的老**站在那里，手揣在袖筒里，踮着脚往里面望。
是外婆。
外婆比她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地梳到脑后，露出粉红色的头皮。脸上的皱纹深了，像干涸的河床。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看见她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珊珊。”外婆叫她。声音还是那样，圆润润的，像浸过水的黄豆。
她走过去。外婆从袖筒里抽出手来摸她的脸。外婆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摸了两下，外婆收回手，又从袖筒里掏出一个烤红薯，用报纸裹着，还温着。“路上买的，还热。”外婆说。
她把红薯接过来。报纸被红薯的糖分浸透了，油亮亮的。剥开，金**的瓤，冒着热气。咬了一口，很甜。
外婆看着她吃，眼睛弯成两道缝。“你跟**小时候一样，手热。”外婆说。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自己手热不热。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个。
外婆住的老房子在巷子最深处。门口那棵槐树还在，二月的枝头光秃秃的，看不出夏天的样子。门槛是青石板的，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外婆迈门槛的时候扶着门框，腿抬得很慢，像在跨一道很高的坎。
屋里很暗。进门是灶间，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铁锅，旁边码着几棵白菜。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暗。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墙壁一明一灭。外婆让她把东西放下，自己蹲到灶前添柴。“饿了吧，”外婆说，背对着她，“我给你下碗面。”
她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外婆的背影。外婆的背驼得厉害，蓝布棉袄在肩胛骨处鼓起两个包。她把柴一根一根往灶膛里塞，动作很慢，像在数数。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的阴影一跳一跳的。
面好了。卧了一个鸡蛋，撒了几粒葱花。外婆把碗端到她面前，又从灶台角落摸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腌的萝卜条。“**小时候爱吃这个。”外婆说。她夹了一根，酸得眯起眼睛。外婆笑了，笑得很响，整个灶间都是她的笑声。
那天晚上她睡在外婆的房间。床是木头的，翻身的时会吱呀响。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像老人身上特有的。外婆睡在旁边，呼吸很轻，轻得有时候她以为外婆不在了，支起身子看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窗外有风声。北方的风和南方不一样，南方的风是湿的，黏糊糊的，北方的风是干的，刮过来像有人拿砂纸在玻璃上磨。她听着风声，很久没睡着。
半夜，外婆忽然坐起来。
她以为外婆要上厕所，没有动。但外婆没有下床，只是坐在那里，手在被子上摸索着什么。摸了一会儿，停住了。“你是谁家的闺女？”外婆问。声音很清醒，不像在说梦话。她愣住了。“外婆，我是珊珊。哦，珊珊啊。”外婆应了一声，重新躺下去。过了一会儿，呼吸又变得很轻。
她侧过身，看着外婆的轮廓。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沿上。外婆的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白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捧雪。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外婆记性不太好了。她以为“不太好”是偶尔忘事，出门忘了锁门，做饭忘了关火。现在她知道，“不太好”是外婆半夜醒来，不认识她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外婆露在外面的肩膀。外婆的肩膀很窄，像一只收拢的翅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外婆已经在灶间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外婆看见她，笑了一下。“醒了？粥快好了。”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外婆往粥里撒盐。外婆的手很稳，盐撒得很均匀。撒完以后，她看见外婆拿起糖罐子，看了看，又放下了。外婆记得白糖和盐的区别。至少在早上，在灶火面前，她是记得的。
那天是开学前一天。外婆带她去镇上买文具。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十分钟。文具店在街中间，门面很小，橱窗里摆着落满灰的笔记本和褪色的文具盒。她挑了两支圆珠笔、一本笔记本、一块橡皮。橡皮是白色的，长方形，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很久。
外婆站在旁边，从蓝布棉袄的内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手帕，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外婆一张一张数出来，五毛的，一块的，数了很久。她把钱递给店主的时候，手指在钞票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松开。
走出文具店，外婆又从袖筒里摸出一个烤红薯。“早上烤的，差点忘了。”外婆说。还是用报纸裹着，还温着。她接过来，剥开。金**的瓤，冒着热气。咬了一口，和昨天一样甜。
她们站在路边吃红薯。北方的风吹过来，把报纸吹得哗哗响。外婆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白发飘在脸前。她没有去拢，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一堵灰墙，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字迹模糊得认不出了。
“**小时候，”外婆忽然说，“放学回来，我就在这儿等她。给她带一个烤红薯。”外婆指了指脚下。“就站在这儿。她远远看见我，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外婆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那时候她跑得真快。像只兔子。”
她没有说话。她母亲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她记忆里的母亲是银行柜员，穿着深蓝色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大，走路快，做事不拖泥带水。她从没想过母亲也曾是跑起来像兔子的女孩，放学时远远看见母亲站在街对面，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红薯吃完了。外婆把报纸叠好，塞回袖筒里。她们往回走，外婆走得很慢，她跟在旁边。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外婆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
“再过几个月就开花了。”外婆说。“开花了，**就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电话在巷口的杂货铺，看店的老人把电话机从柜台底下搬出来，用抹布擦了擦话筒上的灰。她拨了号码，响了很久，母亲接起来。“妈。”她叫了一声。“到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到了。外婆怎么样？挺好的。吃饭了吗？吃了。”
她没说外婆半夜醒来不认识她的事。没说外婆在灶间撒盐的时候拿起糖罐子看了看又放下。没说外婆站在槐树底下说“开花了，**就回来了”。
“那就好。”母亲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嗯。钱够不够花？够。不够跟妈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电流嘶嘶响着。
“妈。嗯？外婆说你小时候放学，她站在街对面等你，给你带烤红薯。说你跑过来，书包一颠一颠的，像兔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电流声变得很大。
“妈？”
“挂了。长途贵。”
电话断了。嘟嘟嘟的声音响起来，她把话筒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看店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他跟着哼，声音沙哑。她付了钱，走出杂货铺。巷子里很暗，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摸着墙往回走，走到外婆家门口，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
外婆还没睡。灶间的灯亮着，外婆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外婆。”
外婆转过头看她。火光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
“珊珊。”外婆叫她的名字。这一次，她认出来了。
她走过去，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火光把她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外婆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覆在她手背上。外婆的手很凉，指腹的茧硌着她的皮肤。
“你跟**小时候一样，手热。”外婆说。
她没有抽手。就让外婆覆着。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外婆又添了一根柴。火光重新亮起来，照亮了墙上的影子。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灶火晃了晃。外婆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明天开学。”外婆说。
“嗯。”
“书包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外婆点点头。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皱纹的阴影也跟着跳了一下。
“好好念书。”外婆说。
“嗯。”
外婆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灶膛里的柴烧完了最后一截，火光慢慢暗下去，变成暗红色的炭。外婆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凉的。她把另一只手覆上去，覆在外婆手背上。外婆的手很瘦，骨头硌着她的手心。
炭火最后一点红光灭了。灶间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明天她就要去新学校了。坐在一个陌生人旁边，中间隔着二十厘米。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二十厘米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人会叫她蘑菇，后来叫小猪，再后来什么都不叫。不知道他们会隔着那二十厘米，坐三年。
她只是坐在灶前，握着外婆的手。月光照在地上，薄薄一层。北方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灶膛里的冷灰吹起来，在月光里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像很久以后才会落下来的雪。